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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第1页)

“娘,快走哑!”

过了黄河桥,就是省城了。二妞把公路边上的小石碑叫“里程碑”。每走过去一个,她都要回过头看看,读出那石碑上的数目字,然后念念有词地计算着,离省城还有多远的路。金大妈却对女儿说的这种“里程碑”瞧也不愿瞧一眼。岂但不愿瞧,简直是怕瞧它——唉,它和自家男人坟头上的那个小石碑咋您象哩?也是那般灰灰蒙蒙,也是那般麻麻点点,也是那般矮矮小小。跪在那石碑前,它还够不到自己的肩膀头!

孩子他爹死得早,咽气前挣扎着只说了一句话:“把孩儿们,拉,扯大——”

孩儿们如今都大了。大妞出嫁给了大篓庄的队长儿子,这女婿能耐大,在空军里给飞机诊病,大妞前几年就“随军”去了。儿子呢,眼瞅着还穿着个花兜肚在地头上滚泥巴猴哩,还抱着娘的脖子睡磕睡哩,还喻着柳笛吹叫叫哩……,一眨巴眼,比杨叉高了,却又似杨叉把一般细。摊张烙模,卷上鸡蛋韭菜先尽着他吃哩,他身子骨瓤。可他去年下了学,就嚷嚷着要参军。

猪圈墙打高了,院门楼的旧草顶翻新了,后院里又栽了几棵泡桐苗……儿子站在娘面前,该走了。儿子身架直溜,象泡桐裸似的没半点儿歪斜。娘却询了背,象弹棉花的弓子,仰着脸才到儿子的胸脯高。

‘娘,咱家包的地都留给你和二妞种,让你,受累了……”

金大妈嘴里象喻了口水。说啥哩?队里的地都包给各户种了,去年收了一季好秋。村里人都说金大妈有福,总算得了儿子的力。儿子虽说年轻,可到底是个爷儿们家,掏大力的活还真都是他干,里里外外的活计正用得上他。可他,要走了。大妞来过信,一封又一封的,春柞似地老敲打着,要娘放开点儿想,让儿子去外面大世界里走走。金大妈知道,这都是儿子写信给姐姐掩掇的。傻小子,当娘的还能不为自己儿子好?儿的眼好深好亮哟,象南岗水库的水一样幽幽闪闪。他当的是海军,啥是海?金大妈没有见过,听说那都是水,怕比南岗水库还要大哩。

娘那枯树枝般的手在儿子脸上摩擎着,她感到浑身打摆子似的发颤——是儿子的脸发颤了,使得娘的手、身子、心肝也随着打颤哩!金大妈看过梆子戏,看过“岳母刺字”。岳元帅的娘在儿子身上刺字时候,手也打颤哩。“精忠报国”……,金大妈想说给儿子听,可喉咙里硬着,说不出来,只说了个“去”字。门相上钉了个方牌牌:“军属光荣”,金大妈出出进进都要看看它。过去,这份光荣是难争上的,这二年似乎不怎么争了。种“责任田”,家家都嚷着缺劳力哩。儿子走了,留下的八亩二分责任地金大妈和二妞种着,不就是多流两把汗嘛,今年秋、麦收的可不少哩。金大妈交了公粮又卖超产粮,眼瞅着鼓鼓的粮袋往外运,金大妈心里乐呀;儿子也是吃公很的,这麦怕也能运到海边哩。

如今种地包到户,人人都下死力。光下死力还不行,人靠地养,苗靠粪长,家家都嚷着缺肥料。化肥那白面面价钱老贵,使多了庄稼还不受用,谁不往土杂肥上盘算呢?村里捡不上粪了,县里也弄不上,盘上车进省城掏鸡粪,鸡粪最壮。村里金锁家转了一趟省城,拉回满满一车鸡粪,村里人个个都眼睁睁地瞅。听金锁说,省城搞“五讲四美”哩,鸡不准放养,都关在鸡栏里,鸡粪多得悬。省城不算远,可也不近,一百二十里路,装上粪来回得个三、二天。村里有劳力的都拉上车去了,金大妈心痒痒的,和闺女商.量。二妞一听去省城,拍响巴掌就跳了起来。

“娘,当心!过黄河大桥了。”二妞拉着架子车,象赛跑似地上了桥。

“死妮子,慢,慢!”金大妈在车后颠着脚追。

二妞早说让娘坐上车,自己拉着走,金大妈不干。妞儿还小哩,百多里路就够她走的了,拉上重车怕不累着了?再一层,二妞拉车没使纤绳,她穿着那件没下过水的针织涤纶布衫哩。空车不使纤绳还行,车一重,怕还得使纤绳哩。一使纤绳,那布衫不磨坏了?脱掉外衫,里面的衬衣也是新的,花的确凉。这死妮子,拉粪又不是相亲,硬把新衣服都给套上了。

省城的楼高着哩,一个挨一个,象一架架山梁。省城的树多着哩,一棵挨一棵,打伞似地遮着日头亮。省城的路宽着哩,划着白线线,隔着栏杆杆,两旁还分着合阶阶。走在路中间汽车喇叭叫,走在路边上自行车铃档吵,上台阶路上走吧,又有人嚷咬着:“哎,哎,往哪儿走?往哪儿走?”

找到居民区了,那楼房一层层都伸出阳台来,摆着些花呀草呀。这花草都慈金贵?还得用盆盆装着。在乡下,庄里庄外坡坡坎坎上,漫地都是花草哩。省城里的鸡窝倒确实漂亮,也象楼房似的,排成一溜行。薄薄的铁皮子,象剪窗花似的剪得空空镂镂,再焊在一起做成了鸡栅栏。

二妞不愿拉车进院里,眼睛却只往院里瞅,脸上红晕晕的。那院子大,宽宽的场地上,一帮闺女小子在看“电驴子”转圈哩。小小的“电驴子”,却驮着两个人,累得屁股直冒烟,可跑得倒飞快,拐弯也灵泛得很。

这些闺女小子也就是二妞这般大哩!二妞咬着嘴唇,紧盯着她们瞅。瞅她们的坡跟鞋,瞅她们的宽腿裤,瞅她们的紧身衣,瞅她们的披散头……

“二妞,你在街上看好车,娘进去掏鸡窝了。”

当娘的看出来了,二妞害躁哩,她不愿当着那些小伙子姑娘们的面去掏鸡窝,当闺女的却没看出来,娘挎着又大.又破的粪篮,走起来一瘸一瘸的。娘走不得远路,脚已经跑肿了。

“掏鸡窝哄——,谁掏鸡窝?”金大妈吹喝着。鸡窝都上着锁,垂头丧气的母鸡隔着铁栅栏眼巴巴地往外瞅着。唉,要是在乡里,这些鸡婆婆还不都自自在在地满地里跑着。这儿倒好,象关班房一样。金大妈简直有点儿可怜它们了。

“掏鸡窝哄——,嘻嘻,掏鸡窝哄——”几个调皮孩子跟在金大妈屁股后头,学着她吆喝。城里的孩子象八哥似的爱学舌,学卖冰糕的咳喝,学换锅底的吹喝,学炸玉米花的吹喝……要是二妞被这帮孩子跟着,怕不羞死了。金大妈不怯,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一个抱小孩的少妇过来了。大人白、瘦。孩子也白、瘦。城里人少见日头,捂的。

“去,去,去!一边玩去。”这少妇心眼好,轰走了跟着金大妈屁股转的孩子,义拿出钥匙开了自家鸡栏的锁:“大妈,当心点儿,别惊了鸡子。”

“哎,哎。”金大妈喜孜孜地弯了腰,象捡金元宝似地进了鸡栏。那鸡栏低,一抬头,就会碰了脑壳。薄薄的油毛毡,象烙饼的铁鳌子一样黑。一只白色的鸡婆子正卧在窝里(城里人白,鸡也是白的,难看!,一哈一哈地喘着气,脸憋得通红通红的,有点儿惊慌失措地望着金大妈。

翻晤,晤,别怕,别怕。”金大妈象哄孩子似地一边对那鸡婆低低说着,一边慢慢蹲了下来。鸡栏里的粪好厚哟,怕是好久没整过。金大妈左手用小铲铲着,铲起一块块粪饼来,右手用小扫把扫着,扫得那圈底光溜溜的。金大妈进了鸡栏才发现。这“小屋”不但关着几只鸡,而且还吊着、塞着一些小木板、碎破烂、冬天烤火的煤炉、铁烟囱·一还真是个小仓库哩。城’里人房子紧,金大妈也听人说过。

那少妇是不放心还是怎么的?抱着孩子,站在鸡栏外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金大妈搭仙着。

“大妈,你这是从哪儿来呀?”

“黄河北,离这儿百把里路哩。”

“哟,那么远。咋不叫儿子姑娘来,你跑得动吗?”

“……跑得动。老了,做不动啥重活,出来拉点肥也好。她大姐,你才养了三只鸡呀?”

“三只,够麻烦的。早上得买鸡菜,一下班除了给人做饭还得给鸡弄食儿。”

“一天收几个蛋?”

平均一天一个,够给小宝宝吃的。”母亲爱昵地亲着孩子,“就图个新鲜蛋,给孩子蒸蛋羹。”

金大妈心里猛一热,唉,都是为了孩子哟!一谈起孩子,两个母亲的话就更稠了。农村的孩儿没见过养得这瘦的!喂啥?牛奶?糕干粉?蛋黄糊栩?……不成,得喂小米油油!小米油,胖胖狗。还有鸡炖皮(内金),在火上焙干了,排碎,烙饼给孩子吃……。

说话间,鸡栏出净了。金大妈看着半篮鸡粪,兴冲冲地往外拎。谁知道右胳膊酸沉沉的,猛一胀疼,粪篮竟碰在鸡栏的高门槛上。“哎哟!”金大妈叫了一声,摔倒了。

“漏肩风”!金大妈知道,老毛病犯了。大概是昨晚在架子车下露宿,二妞睡熟后翻身裹走了被子,凉了自己的右肩膀。

“咯咯,咯嗒咯嗒——”窝里那只紫红脸的老母鸡终于忍耐不住,惊恐地扑打着翅膀飞出来。“啪一一”白色的鸡蛋壳碎了,淌出姜黄色的水来。“他,咆,吔!”金大妈慌忙叫着,用手去捧。

“他大姐,你看俺这是昨弄哩——”金大妈尴尬地伸出枯糊糊的手。唉,人家可是每天只收一个蛋,还得给小孩蒸蛋羹哩!

“没事,没事。”那少妇抱着孩子,慌忙往一边躲了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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