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啥事——”见到福妮儿,刘四辈儿立刻想到她爹耿撅头。
“钱……”福妮儿吞吞吐吐地说不出口。
“唔,知道了,来要你家的钱不是?”刘四辈儿猜得到,这是他爹没好意思自己来,却打发姑娘来讨账。于是,他没好气地说:“俺刘四辈儿又不是外乡来的骗子,跑几和尚跑不了庙。当初是你爹自个儿硬贴上俺哩,又不是修存心要派他的钱。回去情告诉你爹啦,俺刘四辈儿就是蹲了大狱,出来把浑身骨头肉熬成油卖了它,也会还上你家的钱!”
福妮儿浑身抖了一下,她怨怨地望着四辈儿说,“不是那,我说的是俺自个儿的钱:”
四辈儿听得不耐烦,“哆嗦个啥哩?知道了,你家那十股里头有你的不是?别管是你名下的还是你爹的,俺都一块儿还!
福妮儿“硕”地跺了一下脚,把个小本本甩到四辈儿的桌子上,自个儿却背转了身。
四辈儿疑疑惑惑地拿起那小本瞧,原来是个存款折。那上头,有八百多元钱。四辈儿如同一下子被装进了蒸笼里,闷头闷脑地闹不清是咋回事。
“咦,这钱是干啥哩?”四辈儿诧异地望着福妮儿。
‘给,给你哩。”福妮儿仍背着身,看不到她的脸。
“给我——?”
“你不是眼下正为钱作难。这钱顶不了大事儿,也能救救急吧。”
四辈儿的心象打穿的竹节子,猛一下透亮了。这是啥时候哟,自己掉到井里有人还想扔石头哩,可这傻妮子偏偏也要往井里跳。刚才不明不白冲撞了她,四辈儿想说句道歉的话,可又不知该咋讲。一时间,屋里冷了场,静得如同空气都凝成了一团凉粉块儿。那凉粉块儿颤颤地抖,仿佛随时要裂开来……
四辈儿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些发颤,他低头一瞧,原来是桌子在轻轻地晃。那桌子哩,紧紧挨着耿福妮儿,那妮子抖得肩膀头子直颇悠。
“这钱——,中,俺领情,算俺借你的,以后还。”
“不用还。”
“昨?”
“这是俺自己攒的,准备俺,俺结婚用的钱。”
“结婚用的,那——更得还。”
一听四辈儿句句话都不离个“还”字儿,福妮儿“哇”地哭出了声儿。四辈儿慌丁神,一双手支支撒撒的,如同猫爪子上拈了湿面粉,不知该咋着好啦。
福妮儿却哭着猛然转过身,泪眼迷迷地直对着四辈儿问。“你说说,是俺长哩老丑?”
“不丑,不丑。”四辈儿被福妮儿一反常态的大胆举动给闹借了。
‘你说说,是俺哩心不好?”
“嗳,好,好着哩。”
“告诉你吧,俺也会剪鞋样,俺也会勾桌布,俺也会裁衣服!
“嗯,会,会。”四辈儿听出话里的音儿,福妮儿是跟她姐比哩。她姐巧得很,自己会做鞋做衣服,还会用勾针挑那花线罩罩。
“别觉得城里的闺女就老‘雅’,啥稀罕,俺也能去烫个‘披散头’!”
“嗯,能,能。”四辈儿想起来,有一回他给村里的青年们扯闲话,扯到城里姑娘时兴烫的“披散头”,瞧着可“雅”。
“知道这就中。给你说,这钱是咱俩的,啥时候也不用你还!”福妮儿恨恨地撇着嘴。
四辈儿苦笑了。他承认,福妮儿模样不算拉,心肠也挺好。当年她只读完小学就回家种地挣工分,为的是给爹帮把手,供姐姐念书。喜妮儿当国家干部后抛弃了自己,福妮儿又对自己好,也许她还有些要补救什么的意思在里面。可是,在姐姐身上失落的,能那么简单地就在妹妹身上得到补偿吗?
聪明人往往自寻烦恼。比如刘四辈儿,谁让他在外面闯了想多年,见过的人惩多,知道的事儿惩多哩?不然,他早就该为找到耿福妮儿这样的姑娘而满足了。乡里人,娶个媳妇过日子就中,可他这个“第四辈儿农民”偏偏还要求个啥时魔的“精神生活”。所以,四辈儿此时望了望福妮儿,隐隐地升起一种惋惜自己也惋惜她的心情。
耿福妮儿这憨厚姑娘可猜不到这一层,她见刘四辈儿呆呆地望着自己不说话,忽然羞得脸一红,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站住脚,回过头说:“你放心,就是你蹲了大牢,俺也等着你!”
四辈儿拿着那存折子追出门,福妮儿已经没影儿了。只有门前那棵不会结果的“公”银杏树孤零零地站着,在风里摇摆不定地晃着身子。
四辈儿扶着树在想,让妹子棉铃咋给福妮儿回话,才不致于伤了她的心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