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理了一会儿,我绕到房后拉下了电闸。“电子脑”向“咖啡豆”说了几声“抱歉”,就找出一把生了锈的手推剪来给他理。那剪子断了齿,且又钝得要命,推一下夹一下头发,象用钳子拔猪毛似的,疼得那家伙“哎哟哟”叫。“电子脑”恭恭敬敬陪着小心,“咖啡豆”也无可奈何。
洗头的时候,大塔跑到隔间烧水的土锅炉那儿,串通了苏大娘,一会儿关了热水管,一会儿又关了凉水管,那家伙被“电子脑”用肥皂水迷了眼,不能不冲水,直气得哇哇乱叫。
于是,“电子脑”一迭连声道歉,说自己技术欠佳,口口声声说换自己的师傅来给他理。他和大塔换了个位置,正赶上刮脸。只见大塔拿起明晃晃的剃刀,在刀布上刷刷地蹭了几下,便对着“咖啡豆”那刷子似的络腮胡子来刮。“哎哟——”那家伙叫着,扭了一下头。
“喂,别动,当心刮破了!”
大塔的手按下去,那家伙想动也动不了,生生地让刮了几刀。青青的腮帮上,烧烫似的泛出一片赤红来。
“怎,怎么回事?妈的,老子不理了!”那家伙终于忍不住,跳下了椅子。
“同志,别骂人呐。”
“你,你们这是啥屁技术!……”“咖啡豆”捂着腮帮,瞪着眼。
“对不起,同志。我们这个店技术是不好,你以后还是换个店,另请高明吧。”大塔拉开门,做出个送客的样子。
“咖啡豆”有心动手动脚,可打量了一下顶着门框站着的大塔,只好悻悻地走了。
大塔仍握紧拳头站在那里。瞧那样子,如果杏子这时求他一句,他一定敢和世界重量级摔跤冠军拼个你死我活。
杏子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是三个忠实的守护神。杏子知道自己在我们心目中的地位,有时会情不自禁地象娇惯的妹妹一样支使我们去干这样那样的事情。她也常常亲热地将她爱吃的小零嘴送给我们吃。比如,她最爱吃杏子,如果她手里有九颗杏子,那么她就会不多不少地使每个人都得到三颗。
然而有一天,这种局面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
我们的理发店既然设在沐州大学对面的大街上,那么这就使得店里时不时会有些大学生们前来光顾。不管他们这些人有多少张不同的面孔,穿着多少种不同式样和颜色的服装,他们的胸前总是千篇一律地佩戴着同一种徽章:白底红字的“汁州大学”。这些幸运儿们虽然和我们是同龄人,但在社会生活中却各自处在完全不同的“层次”上。在我们这个“层次”的人看来,如果说那块校徽的红字是一团灼人的炉火的话,那么白亮亮的底色就是炫目的太阳,照得我们睁不开眼睛。
当这些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小伙子一走进店来,我们三个哥儿们就莫名其妙地变得沮丧起来。只有杏子,似乎没有这种情绪和感觉。
“谢谢您!”“麻烦了。”那些大学生们理完了发,会彬彬有R地点着头,和杏子再见。
“咦,他们多有礼貌!”杏子又惊又喜。
“狗蛋!”“电子脑”咕咕浓峨地骂了一句。
是的,我们这个“层次”的,粗鲁。
有一位来理发的大学生,曾把一本厚厚的《古代汉语》放在案几上。“咦,人家看得懂古文哩。到底是大学生。”午间大家一起吃盒饭的时候,杏子说了一句。
“喂,大塔也看起古汉语了!”没多久,“电子脑”嘻嘻笑着告诉我这个消息,“听说,他还考了大学文科函授啦。嘿嘿,他那个木脑瓜,够他费神的!”
作为“人的价值”来说,我从来不认为那些大学生有啥了不起。他们的“价值”——生产他们所耗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比我们多,但他们的“使用价值”不见得比我们高。我确信,那些物理系的学生,没有几个能象“电子脑”那样用旧零件装出一部三波道的电子管收音机来,而背熟了文学史的中文系的才子们,写出的诗未必就比我强。
然而,即便是我们这个“层次”的某些人,往往也未能真正认识自己的“使用价值”。
有一天,连椅上又坐了一个戴着牌牌的小伙子。他太出众了,一米八O的个头,却又不似大塔那么臃肿笨拙,一对流溢着聪明睿智光彩的眸子,装点在精致的眼镜框架上,显得十分高雅而绝无半点“电子脑”的那种油俗气;他那一举手一投足间显露的落落大方的气质和风度,绝非我那羞怯畏缩的神态可比。
虽然我时刻保持着自尊自强的意识,但心里却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当他坐在杏子的那张理发椅上时,杏子张惶失措地去拿推剪,却“档”地一声,摔碎了一瓶“美加净”牌头油。那油溅在了他的皮鞋上,杏子弯下腰想去擦,却又缩回了手,两个小巧的耳轮红得象两片茶花瓣。“哦,对,不起——,真是的……”杏子羞怯得几乎要落泪了。“嗯,没关系。”那小伙子缩了脚,只把一个动人的笑抛给了姑娘。
我理完了三个顾客,杏子却还没给他打扮完。通过镜子,我瞧得见杏子那两片耳轮一直红着……
那以后约摸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杏子一直显得有些沉郁-一直到那一天,那个大学生又坐在我们店里的长椅上。
我估算了,他前面还有两个人,应该轮到大塔给他理发。可是,当“电子脑”接走了一个顾客,我又接走了另一个时,杏子菜然加快了速度,匆匆打发了自己椅子上的那一位。她扬起白毛巾,象跳舞似的掸拂了几下椅子,然后用歌唱般的嗓音说:“下一位。”
那小伙子站起来,他在笑,她也在笑I我在镜子里全看见了。
我的天!杏子全没了往日的矜持和羞涩,第一次和顾客说了那么多的话。我的脑袋嗡嗡地发胀,完全听不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那小伙子想必是极风趣,极健谈的,逗得杏子不住地笑,笑……。将这一年杏子在店里给予我们的所有的笑加起来,也不及给他的一半多。
“电子脑”、大塔,我,全都抑郁地垂下头,而杏子却全无察觉。“电子脑”亲手装配的那台“熊猫牌”收音机里,正播送着李谷一唱的《知音》:“……一声声,如泣如诉如悲涕——”哦,沉浸在兴奋中的杏子太喜形于色了,她竟欣欣然亮开嗓子跟了上去,“叹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
“你的嗓子,象李谷一呢。”那大学生笑着说。仿佛有一股神奇的风鼓**着,杏子轻盈地转来转去,似乎要飞起来了。
“狗蛋!”当过门的音乐再响起来时,“电子脑”的眼睛象收音机的“猫眼”一样,变得发绿了。他走过去,“啪”地关了收音机。
戛然而止的音乐并没有使杏子戛然安静下来。她回身瞥了一眼,然后骄傲地甩了一下脑袋后面吊着的马尾巴似的长发,又只管唱起来。
我的天,杏子居然也会不屑一顾地向我们甩起小脑袋了!
当杏子需要按压下理发椅,为那大学生修面时,大塔破夭荒地没有伸出手去帮助她。但杏子心甘情愿地在那小伙子面前俯下身,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纤弱的身子吃力地压平了那椅子。
苏大娘悄悄告诉我们:杏子和那个大学生“搭上”啦!
那是她亲眼看到的,上个星期一她带着外孙到相国寺玩儿,看到他俩在相国寺门口会齐了,然后肩并肩说说笑笑进了旁边的电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