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这件事情很顺利地就办妥了。过了几夭,莎莎早已把它忘到了脑后,苏阿华却笑嘻嘻地来找她了。“莎莎,阿拉那位新疆朋友对侬很感激的,他要见见侬,对侬表示感谢。”
“哎呀,算了吧。”
“不行,不行,一定要谢谢的。”
“他在哪儿呢?”
莎莎随着苏阿华一起去了国际饭店。早已订好酒席的大个子新疆人立刻迎了上来。
“这是阿拉的朋友岳莎莎。”
“这是阿拉的朋友买买提。”
朋友,朋友,都是法力无边的苏阿华的朋友,彼此从今天起自然也成了朋友。那位高鼻子褐色眼珠的新疆人虽然年龄比莎莎大得多,却一口一个“大姐”的尊敬地应答着莎莎的问话。他以新疆人特有的豪放、开朗的音调招呼服务员上菜。于是,那川流不息的菜盘子摆了上来,那一道道菜肴莎莎叫不出名字,新疆人也叫不出名字。只有苏阿华极为内行的喋喋不休地介绍着那菜的名称、特色、来历。他自己一边吃,一边给莎莎和新疆人面前的盘子里夹菜。仿佛他是主人,这是他在请客一样。
莎莎一开始还能吃出酸、甜、苦、辣来,再接下去,就尝不出味道了。盛情难却,她被灌了许多啤酒,然后又喝了葡萄酒,甚至还喝了两杯茅台。于是,连她也深感诧异了: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酒量?
“莎莎是海量啊!英雄海量,莎莎是巾帼英雄!”
“不,莎莎是雷锋,专做好人好事。”
“不,莎莎是观音菩萨。心底善良,专门救人危难!”
“莎莎好,侬不晓得莎莎的为人。最讲信义。交朋友最要得。
“是,她是个好人,是个好人。”
看来,那酒是有神奇作用的。莎莎朗声地笑了,她的心象是涂有五色彩翼的蝴操风筝一样,鼓满了风,在蓝天里悠悠****地飞翔。那些真真假假的夸赞她的话,她都听进去了。一刹时,她自己也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心地最善良、最讲信义、最能救人危难的、有着菩萨一般心肠的女人。
从那以后,她仿佛不再感到生活的空虚了。她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电话铃“嘀铃铃”一响,准是找她的。她走路、骑自行车、坐电车、坐小汽车……满上海的四处奔波。换房子、办调动、采购紧俏物资、陪人看内部电影、送往迎来、应邀赴宴……她变成了一个贸易中心、娱乐中心、宴会中心。她一天到晚象个陀螺似的被外力抽打得滴溜溜转。然而,她却仿佛因此感到了充实,感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莎莎在收到父亲和二弄的信以后,她感到身负了一种义不容辞的重任。于是,她以最快的办事效率与法力无边的苏阿华商谈了,要他帮忙。白然,苏阿华也指天誓日地表明了两肋插刀的态度,并且果真在最短的时间内答复了莎莎:通知对方来人,找己经联系好了。
如果有人去查一查苏阿华的情况,就会发现他是一个特殊的人物。苏阿华的父亲当年在沪南路一带开过一家颇有气派的西餐馆。那餐馆是两层小褛,楼下卖咖啡、、牛奶和各色西式糕点,楼上卖什么奶油色拉、牛排之类的西餐大菜。当然,父辈家业的兴旺景象苏阿华是全不知晓的。他只知道三十年来家境几经变迁,他个人的命运也随之升降沉浮。他的父母和家庭留给他的是一副苍白、屏弱、斯斯文文的仪表和机敏、果断、不惜一切手段去攫取财富的性格。十年动乱,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了,然而落实政策的结果,却使他得到了先人遗留下来的房产和一笔足可维持生活的存款。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的那些年月,鬼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搞到了一张疾病诊断书,于是他提前从学校“病退”了。街道里弄那些糊糊纸盒、搬搬砖块之类的工作他是不屑参加的,因此就长年“待业”在家了。
然而,他并不是那种靠坐吃先人的存款利息生活的“败家子”。他很有些“创业”的劲头,他在工作,而且工作很忙。找他联系业务的人很多,摸不着门道的人还找不到他。如果真能找到他,那么这个法力无边的人物几乎可以帮助你办成任何一件事情。比如,你想买到市场上售缺的蝴蝶牌缝纫机,你如果求到他的门下,他可以不露声色地给你搞到几十部。当然,每部要比国营牌价高出十元、二十元左右。这笔钱附在发票之外,作为手续费。一些集体企业或个体户,急于使用某种产品,又能拿出“浮钱“的,找他办事的还很多。
二孬在自己住的天鹅饭店403房间和他第一次见面时,苏阿华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给人一种很有教养、很有风度的印象。他一见到二弄,相距一百公分就立定站好,双手垂下,扣在裤缝两旁,弯腰九十度鞠了一躬。
“阿拉苏阿华。”
他说完这话,紧接着递上来一张名片。那上面印着,“上海沪东华生贸易公司业务员苏阿华”云云。
二弄听不懂他那哇哇啦啦的上海话,又不明白递在自己手里的这张小纸片是干什么用的。他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觉得老捧着不合适,放在桌上也不合适,揣在口袋里也不合适……慌乱中,他竟然把那张名片又递给了苏阿华。
苏阿华忍不住笑了,他转过脸哇哇啦啦地对莎莎说着什么。莎莎现在自然已经能听得懂上海话,她看看二弄,也用上海话和苏阿华对答了几句。二弄听不懂,显得很尴尬。幸而二弄是个机智的小伙子,他立刻掏出口袋里的香烟,递了上去。“来,抽一支。”
苏阿华接在手里,看了看那烟的牌子,大“中华”。他又摩擎了一会儿,借着说话的空儿,摸出了自己的烟盒,仿佛不经意地把那支烟放了进去。
这回轮到二弄笑了,他张大嘴哈哈地笑了一阵,他那在空旷的田野里放肆惯了的笑声震得苏阿华一愣一愣的发呆。他不明白二弄为什么笑,立刻又用上海话哇哇啦啦地和莎莎说了几句。
如果说二弄象是一个来访的贸易代表团的首席代表的话,那么莎莎就是翻译。多亏了莎莎的存在,这场艰巨的谈判才得以进行下去。
苏阿华首先谈的是这个合同如果能签成的话,二弄应该付给他的那笔“手续费”的数目。苏阿华张口就漫天要了个大价,还引用自己过去联系谈成的无数个合同为例,来印证自己索要价钱的公道。二弄听了,身上直出汗。但是,他那木箱似的身板却稳稳当当地端坐在沙发上。他那双厚厚的眼皮也帮助了他,使他得以掩饰住慌乱不安的神色。二弄故意显示出一种无知和愚钝来糊弄对方,以便在这种消耗人精力和耐心的缠磨中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后,不知是因为苏阿华也知道自己的要价太高不合实际,还是终于被二弄的缠磨战术拖垮了,他答应了二弄最后讲定的价钱。
这一下,气氛活跃了一些。莎莎又代替二弄讲出了要买十辆自行车的事情,苏阿华立刻答应了,并要二弄先预付一千元做为定金,二弄也爽快地拿了出来。
再往后,谈到了与厂方供销科长见面的事情。苏阿华提出要在国际饭店的餐厅会面,那意思是不言自明的:要二弄做东道,请客。
二弄涨红了脸,许久没吱声。农民现在有了钱,但是那钱不是从夭上掉下来的,不能哗啦哗啦地随便流着听水响。犹像了许久,二弄终于说:“俺觉得跑来跑去怪麻烦的,上海的路俺又不熟。干脆,还在这屋里谈吧?”
苏阿华听了,微微笑一笑,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哇哇啦啦地和莎莎咕浓了好一阵。然后,他轻蔑地斜脱了二弄一眼,站起身,径自出去了。
“哎,哎,他干啥哩!”二弄看他出了门,着急地问。
“他走了。”莎莎说。
“啥呀?他为啥走?他刚才跟你说的是啥?”二弄问莎莎。
“他说,他没时间和你扯皮了。他很忙,还有好多业务要联系一看那样子,你不是个啥兔色,根本就当不了这个家。要想再谈,让你们那儿派个真正能当家的来!”
“咦!他妈的!这个小阿拉,给俺耍起花招儿来了!”二弄一着急,粗话也带出来了。他在沙发上再也坐不稳,“通通”地跺着地毯嚷嚷着:“他凭啥说我不是个啥角色,不象个当家的?”
莎莎倒不慌不忙地仍旧稳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逗他说:“阿华说,瞧你生得五大三粗,一副上包子的傻呵呵样儿。没见过世面,什么郁不俭,一分钱捏在手里都舍不得拿出来买杯凉白开,还来上海滩做什么生意!”
“他妈的!这个上海小阿拉!见了钱就滴溜溜转。一根破纸烟递给他,说是不会吸不会吸,还接过来偷偷放到兜里去!哼,笑话俺哩!中啦,中啦,反正他们是不见钱不吃够不给俺农民办事。国际饭店请他娘的客,不撑死他个xx的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