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十二在荷塘埂上蹲了半夜,只听得麦场上年轻人又吹口琴又拉弦子。唉,儿子和地不亲呐!他从来就没恋过这块地!
谁占地谁安排人,儿子随第一批人进了厂,他当了一名机修工。这几年,卖了东塘卖西坡,范十二守着的,是莲村最后一块地了。这块地,计划生育研究所和农业机械研究所已经买下了。可就在这块地的南岗上,躺着土蛋儿他娘……
大半夜了,儿子房里还亮着灯,那姑娘看来还没走。儿子三十岁出了头,却不慌着娶媳妇,但也总不断有姑娘来。姑娘一人一个样,走马灯似的让范十二看花了眼。可一问起来,儿子总说那是“朋友”!
眼下这个朋友老不走,范十二老汉在窗户外使劲儿咳嗽了几回,还弄得院门吮当当响。最后,他实在耐不住,终于提了嗓子和儿子隔着门说了几句话。
“土蛋儿!
“嗯?”
“明儿晚黑早点儿回!
“啥事儿?”
“……大事!
屋里有个人,范十二老汉不便说。
“嗯。”儿子却答应了。
儿子没有记住爹的话。天黑得看不见老榆树的树身了,还望不见儿子的影儿。范十二默默地坐在土蛋儿娘的坟边上,划着火柴,点亮了白纸糊的小灯笼。幽幽的白光朦朦胧胧地映照着坟前的荒草,游魂似的风一吹,好象有许多白峨子在跳。
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这里的习俗是要在坟前点灯。亡故的人只要有亲人在,那坟前就会有一盏灯。亲人越多灯越多,没有灯的坟,那就是死绝了户。范十二老汉记得,解放那年,各处坟岗上灯特别多。即便是在共产党队伍上做了大官的,也没忘了赶来给养育过自己的亲人点上一盏祭奠的灯。可眼下,明明给儿于打了招呼,他却忘到了脑瓜后,这个不孝子!
家里不是没有糖果点心,范十二却独独地捧着一盘煮红薯,跪在坟前颤声说:“孩儿他他、娘!你、你吃吧……”
经济困难那几年,煮红薯是家家最好的饭。玉米芯碾碎了拌灰灰菜蒸窝窝,土蛋儿老是吵吵着咽不下去。锅里煮几个红薯,土蛋儿扒着锅沿儿吃个够。眼嗽着还剩俩红薯头,孩儿他娘拿过来都塞到丈夫手里:“装着,下地饿。”
范十二掂了掂,塞回一个给老婆。
晚黑睡**,土蛋儿又吵吵着要吃煮红薯。孩儿他娘拿出个扣着的碗,响午的红薯头还在碗里边儿。红薯头里边丝筋子多,皮上坏疤疤多。土蛋儿嚼巴嚼巴,吐了出来。
半夜里,范十二听到锅台上家容牢宋地响,以为是老鼠。点着灯,才看到是孩儿他娘捧着碗,在吃那剩的红薯疤、红薯丝……范十二心里一阵热,起来拥了孩儿他娘。范十二拥的是个宝,心好金难换。
过了困难那几年,家里刚刚翻过身,孩儿他娘就张罗着要盖房。说是土蛋儿眼瞅着高了,有了房往后给他说媳妇不做难。
生孩子、盖房子,是乡里人一生中最看重的大事。从春上土蛋儿他娘就筹划着脱土坯、买攘梁、称圆钉、拉红砖……一入冬,就请人帮忙千上了。一个女人家,身子骨又弱,担水、和泥、拉料、递砖……啥活都干。**一气活儿,还要张罗着给一群请来盖房的人弄饭。上过房梁的那晚上,怕人偷房梁,范十二要在空屋圈里看守着。孩儿他娘舍不下,抱来被子和两捆麦草,三口人一起滚着睡。
空屋圈上没草顶,星星眨巴眼,人也眨巴眼。那一夜,话比星星还稠。
“他爹,再往后就得给蛋儿操心挑媳妇哩。”
“早哩,操惩远哩心。”
“地,那还不快?要是娶了媳妇,让小两口住东屋,咱俩住西屋。”
“昨?”
“东屋山墙边上有树,夏天日头晒不住。西屋西晒,厨房挨窗子近,黑得慌。”
“中,咱就住西屋。”
“那也不一定。”
“昨理?”
“新媳妇要是老讲究、嫌房紧哩,就把厨房改改,咱住。挨着山墙头再接一间新厨房。”
“池,那咱住着,不是老热?”
“咱老了,委屈了咱怕啥?别委屈了咱儿!”
孩儿他娘说着,搂住土蛋儿亲。范十二心一热,伸出手把娘儿俩全揽在怀里……
孩儿她娘果真没能住上西屋。新房接了顶,她白天干队里活儿,晚上和范十二拉土垫房里的地。那天刚垫到东屋山墙边儿,只听她“哇”地叫了声,几口血吐在山墙上,染得山墙一抹子红。她顺墙根儿瘫倒了,就再没起米……
莲村的最后一块地就要给人家了,兴许过些天推土机开来一拱,老伴儿就露了白骨,那可咋办哩?这些天范十二心事重重。无处再迁坟,无奈只得由火再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