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啥时有?俺来拿。”
“现时就有,我讲好了给你的。人家先借去,拍小电影使使!”老格稽神气地将那最后一句话念得特别响。电影大家都瞧过,拍电影可是稀罕事。
凤儿奶也替老槽槽高兴。“咦,上电影?你那鱼还成了鲤鱼精哩!
“甭管了,鱼我给你送去,包你媳妇说成!”老稽槽带着几分豪气地拍拍胸脯。
那晚上,老槽檐却睡得不安稳。他总觉得是躺在自己的大船上。河上起风了,船拼命地摇呵摇……醒转来,却是在小屋里,闷气得很。
第二天,老槽稽在家擦那打雁的抬枪。他还要看看黄河鲤是怎么拍成小电影的,并且要把那拍了电影的鱼亲手给凤儿奶送去才放心。
一大早,顾经理就带着人在黄河岸边挖坑了,挖了坑又往里边灌水。老槽槽觉得奇怪,就过去看。原来,小电影是要在这里拍的,黄河鲤就放进那水坑里。据说,用棍子一搅就能拍出黄河的滔天大浪来,黄河鲤就要在那惊涛骇浪中显出腾飞跃动的身姿。
摄相组是专门来拍旅游区风景的,既然“鱼雁香”饭庄的经理闻讯盛情相邀,他们自然也乐于拍摄一下“黄河名菜”。顾经理亲自帮摄影师扛着支架,打起一把蘑菇状的大圆布伞,遮着那宝贝机器。太阳升起老高了,老槽稽等得心焦,那摄影师却不慌不忙,说是“光线不行”,只管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顾经理递上来的香烟。
老格槽在冬天的阳光下打吨了,他们却忙忙地动作起来。顾经理喘着大气使劲儿搅动着棍子,把水坑里的水搅得哗哗啦啦响。黄河鲤跳窜着,那摄影师将机器对准了水坑,“哒哒哒哒……”那架势和声响,使老槽槽想起“跑老日”那年看到的机关枪在扫射。
他们总算折腾完了,老槽槽宽松地长吁一口气,赶忙上前帮他们往桶里捞鱼。老格槽想看看,那些黄河鲤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鱼儿在桶里翻着水花,老槽槽乐滋滋地.上前去提,顾经理却早已提在了手里。
“顾,经理。这鱼——”
“别忙,别忙,还得拍‘活鲤卧金草’哩。”
老稽格不知道“活鲤卧金草”是什么意思,他随着鱼桶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顾经理进来吩咐了几句,厨师利利索索地拿起刀来,就刮鳞剖肠。老槽格忙上前拦住说:“你,做啥哩?”
“做‘活鲤卧金草’,等会儿要拍小电影。”
厨师告诉老槽槽,这鱼要用油炸了,卧在金针菜里,还能张着嘴喘气,叫做“活鲤卧金草”。小电影要拍的,就是这个菜。
老槽槽想,凤儿奶家大概没有这么大的油锅,炸好了鱼再拿去,倒也省事。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索性蹲在灶火旁看厨师收拾。
这时,他听到外面饭厅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就好奇地探头去看。原来,几个饭桌上早已坐满了人,热热闹闹地正在吃菜碰杯。这些青年男女一个个漂亮得象花草绿叶似的耀眼,他们是被摄制组请来的一群充做旅游者的演员。这时候,只见顾经理和几个招待员端着鱼盘子过去了。那摄影师立刻开动了机器紧张地“扫射”着,老稽槽惊讶地发现,那盘中的黄河鲤果真嘴巴还一张一张地喘着气!
老格槽正在发呆,只听哈哈一阵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群筷齐下,那些鱼便露出了骨头。老稽格呻吟般地哼了一声,觉得身子好象也被人用筷子钳着,气得他象那盘中鱼似的,只有张嘴喘气的劲儿了……
逮了一辈子鱼的老格格,第一次觉得自己好似那撞入网里的鱼一样,被人捉弄了。
他气乎乎地在那又矮又黑的小屋里转来转去,象是误入了“迷魂阵”粘网里的大鲤鱼,被挂住了腮,缠住了尾,懊恼万分地乱撞着。小孙女儿哆哆嗦嗦地挨过来,紧紧偎着他。他却动手收拾起东西来。
房间里弄得乒乒乓乓响,前房的“鱼雁香”饭庄的大师傅闻声过来瞧了。
“咦,老哥你这是咋哩?”
“俺驾船走,到河上找妮儿她爹的船去。”
“老哥,天眼看要交九,河上可是老冷哩。”
“俺情愿,河上自在。”
老槽楷心里憋得慌,忍不住与那大师傅扯起了话儿。他讲了黄河滩上走失的老母鸡,讲了凤儿奶篮子里一年到头扛来的时鲜菜,讲了凤儿奶想要黄河鲤的“大用场”,讲了盲己受的捉弄……讲着讲着,老槽槽心一酸,几行老泪竟滚下来。
老格槽执意要离开这儿,大师傅忙去找顾经理。顾经理正在旅游区招待所的客房里与摄相组的文字记者谈自己白手起家,创办“鱼雁香”饭庄的经验。听大师傅讲了老槽楷要走的消息和那缘由,他猛然想起了一件该办的事,不自在起来。心里寻思着,自己虽是买货付钱,却少付给了他一些什么——糟糕的是,自己想过,却又忘了!他回到自己家,翻出一条压箱底的绸被面,用红纸包了,急匆匆地去找老槽槽。
不能让他走!
把红绸被面交给老格槽,送与凤儿奶讨媳妇用。
老稽格住的那小屋里空落落的已没了人影。顾经理赶到黄河岸边去喊船,可船已驶到了河心里,远远的瞧不着影儿。黄河上,明明暗暗地闪着老槽格船篷里的那盏古老的桅灯。
顾经理的喊声被涛声湮没了。大河上,只有刹悍的河风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地游**着,用粗犷的嗓门唱着一支世世代代唱着的奥秘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