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院子里又清楚地传来抽打声的时候,他终于不顾一切地攀上墙头,跳了下去!
“啊哟,快来抓贼呀,抓贼呀……”
“狗,有狗跳墙啦,打这条狗!……”
二弄没想到槐花娘早就守在院子里,她大概是一听到二弄敲门叫喊的声音就出来守住了。她气势汹汹地挥着一把长扫帚,朝着二弄没头没脸地扫过来!
二秀平时只见过穿戴得干干净净,见人就笑吟吟的槐花娘,哪里见过她这副一披头散发、红着眼睛、嘴脸乌青的夜叉相?二弄一时倒被吓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槐花的哥哥和姐夫也闻声赶出来,一起喊着抓贼。二弄到底是翻墙头跳进别人院里来的,心里有些发虚,他左躲右闪,逃过了槐花娘的扫帚头,开开大门退下阵来。
院门外围满了人,槐花娘把扫帚一扔,躺在自家门前打起滚来……
一连几天,二弄都见不着槐花的面。却风言风语地听村里人讲,槐花已经找好婆家了,是她姐夫的一个朋友。那人在新疆一个什么盐场工作,一个月能拿百多块工资,顶个大县长!槐花嫁给这样的人自己享福不说,还说好了每月给她娘二十元钱哩!
二弄听了气闷,吃不下睡不着。七婶和老牟都轮番劝慰他,魏支书还亲自去找槐花娘做工作,却让槐花娘几句话给堵了回来。“你夸二弄好?你把你哩姑娘嫁给他!谁稀罕他那个破‘厂长’,弄得俺一年没分红。人家外头早传着说,乡里办厂是啥路子不正。那几个破棚棚,还不定啥时候让人家给封了哩!”
二弄常常在心里骂槐花娘武狠。可有时又怨怒自己:人家每月有百多元,能让槐花和她娘享福。你有多少钱呢?穷光蛋一个还要人家把闺女嫁给你受罪,人家的娘还会说你狠心哩!
唉,谁让你生在农村!
槐花娘说过什么要“封厂子”的话,还真让她说中了。
那几天,“各达水暖器材厂”刚刚销出第一批产品。按照订下来的合同,这几天还应该有几个单位来汽车拉暖气片走。太阳刚刚有两杆子高的光景,远远地就看到有两辆卡车从公路上开下来,往疙瘩窝这边儿来。老牟以为是来拉货的车,就给一个社员说了一声,让他去给引个路。引路的社员跑过去后,却又赶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使劲儿挥着手。那两辆卡车越开越近,大家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头。最前面的那辆卡车上,绑着两个高音喇叭,活象是瞪着两只大眼睛。
大喇叭哇哇啦啦地响着,谁也听不清楚播送的是什么。反正是支歌曲,雄壮得很,铿铿锵锵的节奏象锤子砸锅一样干脆有力。那两辆卡车直开到疙瘩窝的“中心广场”上,把屁股对着土地庙的门口,停了下来。
马达声一停,歌曲声也停了。只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在念着一篇什么文章。疙瘩窝的乡亲们文化低了点儿,普通话听不太懂,但文章中的那几句快板、顺口溜之类的话似乎是用当地土话编排的,乡亲们并不费什么力气,就听明白了:
“……对这种情况,疙瘩窝的贫下中农义愤填膺地说:‘俺这书记真不赖,请来一个反动派。整天抓钱不抓纲,这样怎能学大寨!’……”
社员们听了莫名其妙,几个憨乎乎的小伙子生气地互相问:疙瘩窝究竟是谁说过这话?大家本想和宣传车来辩论辩论哩,却看到那两个大卡车上呼呼啦啦跳下一群拿着木棍,戴着袖标、安全帽的人。
他们是郊委机关组织的专政队,是来疙瘩窝刮“红色台风”的!省城里也在刮风,到处都在抓人,游街示众!
专政队涌到新建的厂子前,为首的一个白净净的小伙子望了望挂在门上的那个“各达水暖器材厂”的木牌子,回头说了一声:“砸,砸这个黑招牌!”
一语未了,那木牌就被木棍敲下来。那小白脸上去一脚,把木牌踩成了两半。在场的社员们本来有些怯怯的,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什么,还想着要讲讲理、辩辩论什么的。一看要砸厂,立刻围了上去。
“你们于什么?干什么!”老牟也被激怒了,这厂子是他的心血,他的整个生活和希望的依托。
“喂,就是他!劳改释放犯!历史反革命!抓住他!”来的人里面有认得老牟的。
那小白脸动作敏捷,上去就扭住了老牟。老牟本是一介书生,身子骨又弱。顿时被扭翻在地上,挨了几脚皮鞋踢,满鼻子满嘴都淌着血……
“你——,你娘哩个脚!——俺撕了你个狼娃子,俺撕——”
一声骇人的尖叫把在场的人都吓住的。还没等人反应过来,扑上去的人己经用双手把那小白脸的脸抓烂了!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凶猛,尖利,因仇恨而**般地颤抖着,象是母狮的一双利爪!
然而,那小白脸很快就清醒过来了,他发现缠着他的是一个女人。于是,他用袖头抹了一把盖着眼睛的血,灵敏地闪了闪身子,猛地扬起了木棍。……
“啊呜——”那女人闷沉沉地呜咽了一声,就摔倒在地上。她——是平时最和善的七大婶!
动手吧!中国的农民是善良、宽厚的。甚而,软弱得一如可欺。但是,如果真逼上门来抄他们的家,抓他们的亲人,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扼住对方的喉咙!
钉耙、扁担、撅头、铁锄……疙瘩窝的农民抄起所有能摸到的家伙,冲上来了!
二弄冲在最前头,他一耙子打掉了领头的小白脸手里的木棍,自己也扔了钉耙,用拳头、脚、肩膀、脑袋、牙齿……向对方打、撞、咬……此刻,二弄觉得内心里种种被压抑的、积蓄着的、莫名的仇恨一齐都发泄了出来。
那小白脸被打翻了,二弄把他扭着捆了起来。对方经不住众多的农民的反击,他们扭着受伤的老牟,退守到了一个三间房的大屋子里。双方对峙着,形成了一种僵持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