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有这觉悟,不错哄:退休了吧?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没有。我的退休金,满够了,满够了。就是觉得这辈子,还拉下好多事没干完。”
“是呵,是呵,我看你退休了,还闲不住呵。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本色嘛。”
秦雅琳瞥了儿眼老汉的木工兜,心里隐隐地想着,不知他带没带桂花枝来?那话头,也就不由自主地往花上联了。
“做木工活的,还有几个老汉吗?”
“是呵,是呵,闲着没事,大家把那些旧楼上能整动的家伙整整。”
“那煤渣路,也是你铺的哦?”
“是呵,是呵。闲着没事,大家一起整整路。,
“哎呀,你们还种了好多花呀!"
“是呵,是呵。闲着没事,大家给这山上种些花,满山香哩。”
“红枣老汉”把地上的刨花碎屑扫了扫,背起兜要走了。
窗户他修了,这楼怕还有好多人会来住。花,他可没带来。那花是要种在山上的,并不准备让人掐了插在花瓶里自己闻。
灵首山上的灵首石是很有名气的。**在山顶的巨石历经岁月的风化剥蚀,变成了一座怪模怪样的石峰。不知是哪代骚人墨客入山访道求仙,竟赋于了这座冥顽不化的石峰一个颇为吉样的雅号——“麒麟石”。于是,这座石峰在后人眼里就越看越象什么麒麟了。据说明朝宣宗皇帝曾上山拜渴,在灵首石上御笔亲书前人诗句:“麟凤在赤霄,何当一来仪”。这山石,就愈发名气大了。
上灵首山,必登灵首石。秦雅琳自然也不能免俗,她由田干事领着,来到了灵首石下。那石峰有十儿丈高,从麒麟脊背到麒麟头顶,必须通过一条山石上凿出的仅能容一人行走的小径。要上灵首石的人很多,幸亏田干事先挤了过去,脑袋前伸,右手后举,又习惯地做了个“俯冲”姿势,那人群才缓缓地让开了。
麒麟背好登,麒麟头难上。秦雅琳兴致高,刚登上麒麟背,居然先一步抓住铁栏,踏上石径,把田干事都甩到了身后。那石径一侧临着百丈深谷,似一条天梯高悬着,直伸向碧蓝的夭空。秦雅琳上了十几步,忽然停了脚。她发现,有两个人正沿着石阶从麒麟头上下来,他们早已走下了一半路,秦雅琳刚才竟没有留意他们。
怎么办?别人是先下来的,按常理说,自己应退下去。秦雅琳犹豫了,就在这时,那两人却困难地折转身,缓缓地又登了上去。
秦雅琳终于攀上了麒麟头。可是,她第一眼注意到的并不是缭绕山灿的白云,不是蜿蜒天际的长河,也不是那“麟凤在赤霄……”的御笔题诗。她注意到的,是那两个默默站在灵首石梯旁的人:瘦瘦干干的小脚老婆婆紧紧挽着“红枣老汉”的臂膀。他们表情庄重,象正在拍摄定婚照的一对新人。他们眼神谐谑,象刚刚看了一出不甚高明的戏剧后走出剧场的观众。
山风,扯着小脚老婆婆灰自的头发,扯着“红枣老汉”那身金子一样黄灿灿的衣衫。那没有熨烫过的衣衫打满了皱折,秦雅琳却细心地注意到,那衣料不是眼下时髦的什么特丽伦、尼龙细……而是五十年代见过的那种地道的真丝杭纺!
不知为什么,秦雅琳那顿午饭吃得很没有味道。田干事为此有所不安。他以为秦雅琳大概是对肉、蛋之类的菜腻味了。山上的伙食不容易搞好,大米、蔬菜、肉蛋之类副食都要靠一辆卡车下山去拉。花样品种自然就不容易调剂了。当秦雅琳索然无味地嚼着一块馒头的时候,田干事忽然问秦雅琳是否吃过本地区渔场新引进的一种非洲螂鱼?秦雅琳盯着田干事那硕大的前额,视而不见、心不在焉地“嗯啊”了一声。
夏天是个多雷雨的季节。孤零零地呆在深山小楼里,听炸雷打破幽林中的寂静,看闪电压倒黄昏的吊灯光,是很难安然进入梦境的。秦雅琳几回回在朦胧中听到一阵阵奋力的呼喊声、喇叭的鸣叫声、杂沓的脚步声……起身来,却只看到窗外漆黑的夜色,只听到风雨抽打树梢、屋顶的声响……
然而第二天的晚餐,饭桌上多了一盘色味俱佳的红烧鱼。田干事频频用筷子将那鱼夹到秦雅琳碗里,夸赞着这种非洲螂鱼的肉细味鲜。秦雅琳果然多吃了半碗米饭,饭后,田干事陪着秦雅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散步。他们又绕过了那几座残破的碉堡,踏上了那条炉渣和沙石浦就的、缀着粉木模、红紫薇、白桅子、黄金桂……的小路。远远的,他们又看到了那座廊柱上挂着一串串白色的大蒜头和嚷〔辣椒的蘑菇状小楼,看到了种着花果和南瓜、茄子、首偕的院落。
他们俩忽然愣住了。
哪儿来了那么多溅着泥水的小汽车?“北京”、“上海”、‘丰田”、“奔驰”“…
哪儿来的那么多人?煤矿疗养院的大嗓门工人们,山上各处看守楼房的絮絮叨叨的老头老婆婆们;山上的社员、小街上的售货员们……大家把院子围得满满的,嗡嗡地议论着,象围着木箱转的蜂群。
“啧啧,多少小汽车哟!”
“说哩里老头当年的马夫,如今也都是啥书记哩!
“他咋啦?不是前几天还担粪的吗?”
“可不是,昨晌午还和俺老哥几个向那山道上移栽花木,说是要把这山变成公园哩!”
“你们不知道?昨晚上雨大路滑,山下开上来一辆拉鱼的卡车,在断崖那悬了空!险着呢,多亏老头喊了人去搭手帮忙。唉,人老了,一淋一累,就病得不成了!
“下山吧,赶快弄下山吧!
“这不,这多领导来看他、劝他。倔,老头倔!让他们都走,都忙去里说啥如果自己死了,就埋在北山头破碉堡那儿,要和当年的战友们埋在一道!
夕阳的金辉给山路边几棵询楼着脊背的老树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彩,秦雅琳恍恍然又好似看到了灵首石上那个穿着皱巴巴黄衣衫的老人。她心中蓦然一动,焦灼地想挤进人群中去。
田干事立刻赶上前来帮忙了。他依旧是脑袋一伸,右手笔直地向身后一举,做出了那个被人打掉了一个翅膀的轰炸机的俯冲扫射动作。
秦雅琳看到这些,忽然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恶心。那种作呕的强烈冲动,似乎是不仅要把吃下去的什么“非洲螂鱼”之类的东西吐出来,甚至于要把整个的“自己”都吐出去呢!
于是,秦雅琳跋珊地折回了头。她回到自己那座带着鹤鹉徽号的小楼里歇息,然而那种呕吐的感觉却很难消失,似乎有一种什么气味在刺激着她。她不安地在房间里徘徊,最后才发现,是那吱吱作响的楼板缝里发出的陈旧的、发霉的气味。她终于意识到,应该动身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