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南南这一恼非同小可。他不仅在文化馆里到处散播说,如果今后自己写不出好东西,辜负了上级领导提出的“希望有更多好作品出世”的殷切期望,那完完全全是管馆长的责任,而且,他还到樊副馆长那里,有声有色地讲了管家婆如何如何刁难自己。如何如何说“樊副馆长批准你去北京,那是她的责任”云云。
曲南南的烦恼,自然也就是樊副馆长的烦恼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农民有“贵任田”和副业,工厂里有奖金,各行各业有各种各样的进钱方法。用闻勇的俏皮话说,叫做“各村的地道都有自己的高招儿”!
文化馆是个清水衙门,但也有进钱门路。比如说吧,每逢节日来了,电影晚会、展览会、演唱会……那名堂就多了。活动经费由文化事业费支出,而门票收入,就单另算到文化馆的额外收入账七了。
今年的“五一”,馆里准备办游艺晚会。管家婆在会上一说,全体同志热烈拥护。华海不再强调自己是全国美协会员,又要创作巨幅油画什么的,却屈尊拿起了剪刀,剪出了许多红红绿绿的彩纸条;闻勇也不再考证什么铜爵可能是楚霸王别姬时用过的酒具啦,什么象牙碎片可能是文天祥上奏时捧过的牙纷啦等等,倒是更潜心于往玩具小猫小狗的脑袋上安装铁鼻子,好让人们手执钓杆来“钓”它们。其他的人,写灯谜,糊汽枪纸靶,做套圈……也都忙得不亦乐乎。
游艺晚会如期举行,文化宫的院子里张灯结彩,高音喇叭一首接一首地播送着动听的音乐。大约因为这座小城难得有大型群众性娱乐活动吧,人们象灯蛾似的翩然而至,文化宫的大院里很有些人满之患了。最吃紧的还是大门口,管馆长亲自挂帅,又当售票员又当收票员,直累得满头大汗。曲南南那天晚上兴致也很高,守着一张桌子,将十几根排成一条线的蜡烛点着,看游人谁能一口气将它们吹灭。那一晚,人们乘兴而至,夜阑方散。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打扫完战场,一个个都累得东倒西歪。但大家都没有怨言,反倒饶有兴趣地揣测起今晚游园的人数来。有人说不少于二千,有的说前前后后出出进进,怕有上万人。到底谁估计得准确,只有等会计算出门票的收入才能知道。
会计倒也利索,第二天就算清了账,将一张条子拿来要管家婆签字。管家婆看了,将头摇了几摇问道:“这钱,要平分给大家么?”
“嗯。”
管家婆伸出一只手,会计愣了。
“拿文件和上级的规定来。”
会计急了:“过、过去,都是,都是这样的。”
管家婆于是亲自动手查找有关财务规定条文,查到最后,还真查出了一条。工作时间超过夜晚十二点,可以补助夜餐费二角。
每人发下这两毛钱小票子后,文化馆比那天游艺晚会还热闹。俗话说众怒难犯,曲南南当众撕毁了那两毛钱,闻勇和华海都发暂要去宣传部和文化局告管家婆一状。于是,一场自发的“倒管运动”在文化馆形成了。那架势看起来是非要让管家婆倒台不可!
然而,管家婆依伯是颠着“解放脚”早来迟走地上着班,依日是扯着嗓子喊人。这情形,直到新近的一次调资以后,才有了变化。
上级给了文化馆一个调资指标,说是照顾文化界“有贡献”人员。于是,在评议会上,就出现了我们都能想象到的那种微妙的局面。
谁是“有贡献”人员?怎样才算是“有贡献”?据闻勇用考古学考证,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各路诸侯都有一把自己的尺子。如今,文化馆也正是这种局面。
会议一开始,“互助组”就成立起来了。闻勇的一个搞舞蹈的朋友先打第一炮,盛赞了市郊四号唐墓的发掘工作,其中还着意提到了罕见的精美的出土文物——碧玉骆驼。这件珍贵的艺术品被国家调往日本展览,赢得了巨大的国际声誉。而闻勇,自然就有“国际性贡献”了。随后,闻勇也自然而然地表彰了那位搞舞蹈的同志,说他对民间舞蹈的开掘是决不亚于自己的古墓发掘的。说他是一位民间“美”的开掘者,对艺术的“贡献”总有一天要载入中国舞蹈史的。
会计听了这番不着边际的评价,很不服气。心想搞业务的这么自吹“贡献”,难道办公室的同志们就没有“贡献”不成?于是,他列举了保管员收、发、保管文娱用品多么认真负责,在保管室里稳如座钟,决不象有些业务人员上班随随便便,想到就到,想走就走。保管员自然是投桃报李,也夸了一番会计做账仔细,没有这位“财政部长”的“贡献”,别人的一切“贡献”都无从谈起。
这种“互助”方式一推广,讨论倒也显得有几分热烈,只是难以统一。这时,管家婆说话了。她还真象位一碗水端平的婆婆似的,要在众媳妇灿嫂中搞平衡。她顺次将在座的人的“贡献”表扬了一番,听起来真是婆婆妈妈罗罗嗦嗦。然而,听着听着,大家还是听出了门道,她最后的着眼点是在表扬华海。她一一列举了海华从美术学院毕业后,在创作上取得的成绩。他的作品曾两次在全国美展获奖,而且辅导和培养了一批美术骨千力量,工作扎实,成绩突出。再加上他家里孩子多,负担重,调资应优先考虑。
在市文化馆,真正有才华的是华海。这一点,大家原本明白,经管家婆一点,心中都不能不服。看来管家婆早已暗暗用心,做了一番调查研究工作。华海是个耿直人,前一段是“倒管运动”的积极分子,没想到管家婆竟对自己做出如此评价,顿时羞惭得满脸通红。暗恨自己过去只想着弄钱补敷家用,实在是太狭隘了。
形势本来已趋明朗化,不料这时异峰突起,杀出一个“合作社”来,为首的是曲南南。他提议应该樊副馆长调级,她多年做文化馆的领导工作,既然文化馆有成绩,那么她的“贡献”就最大。曲南南话音一落,立刻有六、七个人响应。明眼人一看便知,那都是事先商量好的。曲南南他们早已料定,那些小“互助组”都是各自为战,不成阵势,不妨让他们先议一议,以示民主。然后“合作社”一呼众和,再争取随大流的人附议,定能稳操胜券。
这股组织起来的力量确实强大,曲南南已得意地哼起了小曲。这一下,激怒了闻勇。他平时早就看不惯曲南南的执挎相,又深深厌恶曲南南与樊副馆长的关系。樊副馆长病休多年,养尊处优,何功之有?“贡献”荣誉若归她属,正义何在?真理何在?闻某虽不才,这口气却咽不下去!
闻勇一怒之下,抬出管馆长,要将樊副馆长比将下去。他正气凛然地列举了管馆长到任以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的模范行为:什么颠着脚不辞辛苦送通知为国家节约开支啦,什么敢同不良现象傲斗争,坚决抵制“某些人”的游山玩水风啦,什么坚持原则不私分文化馆的晚会收入啦……他扬此抑彼:两个馆长,一个好比是山顶极有文物价值的碑石,另一个却是山脚无用的一杯黄土。讲着讲着,连他自己也感动了。他想起自己曾是“倒管运动”一分子,竟检讨起自己过去对管馆长的偏见是多么的谬误。
管馆长这个老婆婆的眼角忽然湿润了,她便硬咽咽地说,自己对文化工作是门外汉,能力又差,根本谈不上“贡献”,还是请大家考虑华海同志。
要说嘛,文化馆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对曲南南评选樊副馆长,自然有一种义愤感。闻勇出头仗义直言,大家于是都有心与樊副馆长的“夫人”背景赌赌“不忿”。一时间,会计、保管员、创作组……纷纷站到闻勇一边,或华海、或管馆长,二者均可,只是不选樊副馆长。表决结果,管馆长和华海以多数票入选了。
管馆长亲自找了市调资办公室。批下来调级的,是华海。
然而不久,管家婆却奉调离开了文化馆。调动的理由据说是很充分的:搞文化工作,她是个外行,有“张车散”一信为证,“粗暴干涉文艺”,有“作曲家”曲南南等的材料,把樊副馆长领导时好端端的平静的文化馆“管”乱了,不然,何以有“倒管运动”的诸人轮番告状呢?
管家婆被调到一个“更重要”的岗位上去了。市里要筹建图书馆,调她去管基建。临行前,会计建议开个茶话会,管家婆却最后一次行使了否决权。她挨门挨户地征求了意见,就到土建工地上任去了。
但是,茶话会还是开了,华海用调级补发的工资买了瓜籽、糖果、桔子,请同志们吃。管家婆不在,大家都默默地吃着,默默地想着她。
华海想请创作组的同志为管家婆写篇小说。可是创作组的同志犹豫了很久,一直没有动笔。现在提倡写社会主义新人,管家婆似乎算不上。她办事刻板,头脑也显僵化,这种过时人物怕该退休了。
既然如此,华海决定亲自为她画一幅画。他悄悄到那开挖了地基、堆放着砖瓦和脚手架的工地上去画速写,只见管家婆依旧象当年给游击队送信时那样,颠着一双“解放脚”匆匆地跑来跑去。喊叫起什么人来,也依旧象当年做区、乡“妇联”干部时隔山喊话一样,嚷得人心烦意乱,不得不马上动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