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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渊与光（第1页）

手机在画桌一角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屏幕上“张编辑”三个字执着地闪烁，仿佛对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林溪将额头抵在微凉的数位板边缘，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张编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竭力掩饰后的平静。

“林小姐！稿子怎么样了？明天就是最终截稿日了，出版社这边流程真的不能再拖了……”电话那头连珠炮似的声音砸了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林溪的目光扫过屏幕上只完成了三分之二，并且怎么看都不够满意的画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数位板的边缘。“我知道，我正在赶。今晚……最晚明天上午，一定发您。”

“不是我不近人情，林小姐，你也知道这套绘本我们投入了多少资源，主编那边盯得很紧……你之前从不拖稿的，这次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困难？林溪看着凌乱的工作室，地上散落着废弃的草稿，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松节油混合的、独属于她的疲惫气息。最大的困难，是医院下午发来的那份催款通知单，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口，几乎榨干了她所有关于“家”的温暖想象。

“没有困难，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打磨细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疏离，“放心，不会耽误事。”

又应付了几句，她终于挂断电话。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城市模糊不清的嗡鸣。她瘫坐在椅子上，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淹没。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视线落在旁边那本摊开的素描本上，上面有她随手画下的、艺术展上那个男人的侧影——利落的线条，沉稳的气度，还有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顾淮宁。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市长。他为什么会注意到她和她的画？那种身处高位的人，目光理应停留在更宏大、更具有“价值”的事物上，而不是她笔下这些微不足道的、关于“家”的虚幻想象。

正出神间，手机再次响起。这一次，屏幕上跳动的是“奶奶”。

所有的疲惫和烦躁瞬间被强行压下，林溪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才接起电话。

“奶奶。”

“小溪啊，吃饭了没有？还在画画吗？别太累了。”奶奶慈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被岁月磨蚀后的沙哑，却像一缕微光，瞬间照亮了这个冰冷工作室的角落。

“吃过了，刚吃完。您呢？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林溪坐首身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关切。

“我好得很，医院伙食也不错，你别总惦记我。”奶奶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你王阿姨来看我，聊起来，说他们家邻居有个小伙子，人挺老实，在国企上班……”

又来了。

林溪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得发疼。奶奶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辛苦维持的平静表象。她知道奶奶的意思，老人家的身体每况愈下，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盼着在她离开之前，能看到唯一的孙女找到一个依靠，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奶奶，”她轻声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现在工作很忙，而且……我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奶奶不是逼你……就是想着，要是哪天我走了，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你，奶奶才能放心啊……”

“您别胡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林溪急切地说，喉咙有些发紧，“我会照顾好自己，真的，您别担心我。我……我能处理好所有事。”

包括高昂的医药费，包括生活的重压，包括……内心对亲密关系根深蒂固的恐惧。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

又安抚了奶奶几句，叮嘱她好好休息，答应明天去医院看她，林溪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工作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那句“太孤单了”像魔咒一样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却遥远。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似乎都上演着其乐融融的家庭故事，那是她画笔下反复描绘，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