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那晚之后,林溪感觉自己和顾淮宁之间,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联系。那枚冰冷的军功章和他瞬间流露的沉郁,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心防的一道缝隙,让她意识到,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之下,或许也涌动着炽热而复杂的情感暗流。
她依旧沉默作画,他依旧忙碌于市政,同居的守则依旧在规范着彼此的行为边界。但空气中,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她会在他晚归时,习惯性地留一盏廊灯;他则会在她伏案工作至深夜时,默不作声地热一杯牛奶放在她的画室门口。
这是一个周六的午后,阳光晴好。林溪完成了手头插画的一个阶段,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公寓里很安静,她以为顾淮宁像往常一样,在书房处理公务。
然而,当她走近客厅时,却隐约听到阳台方向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
不是他平日里那种沉稳有力、字斟句酌的官方式语调,也不是偶尔与她交谈时的克制与温和。这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略显粗粝的随意,甚至夹杂着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快速而溜滑的方言词汇。
好奇心像一只小猫的爪子,轻轻挠着她的心。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靠近阳台的落地窗边,借着厚重窗帘的遮掩,向外望去。
顾淮宁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身姿依旧挺拔,但不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严阵以待,而是透着一种松弛感。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午后的阳光为他轮廓分明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行了老班长,跟我你还客气个啥子?”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一种近乎“痞气”的熟稔,那口音带着浓重的、不知是西南还是北方某个地区的方言味道,与她熟悉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判若两人。“你当年在炊事班偷偷给我多打一勺红烧肉的情分,我记到现在嘞!”
林溪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老班长?炊事班?红烧肉?这些词汇从他——一个堂堂市长、曾经的特种部队军官口中如此自然又带着调侃地说出来,充满了强烈的违和感,却又奇异地……生动。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顾淮宁低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哈哈哈!扯犊子!你那点酒量我还不知道?三杯倒!上次回来探亲,趴桌子底下抱着凳子喊媳妇儿的是哪个?可不是我顾淮宁哦!”
他的笑声爽朗而富有感染力,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属于田野和军营的质朴气息。林溪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那个永远冷静、克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市长形象,正在与眼前这个会用方言调侃战友、笑得毫无顾忌的男人缓缓重叠,却又撕裂出新的认知。
“娃上学的事你放心,”笑闹过后,他的语气认真了些,但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亲切,“材料我都看过了,区重点没问题,我打过招呼了。你莫急,按流程走,到时候首接去找王局长,就说我让你去的……对,就是他,以前我们连队那个文书,你还记得不?写检查一把好手那个!”
他耐心地听着电话,时不时应和几声,用那种林溪完全听不懂,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warmth的方言,安抚着对方的焦虑。“……嫂子身体不好,你就多担待点,别老是犯驴脾气……嗯,我知道你难,有啥困难再给我打电话……跟我见外?找练是不是?当年武装越野谁帮你背的枪?”
他的话语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兄弟之间互相揶揄又鼎力相助的义气。那是一种脱离了身份、地位,纯粹基于共同经历和生死情谊的联结。
林溪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心里涌动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一首觉得顾淮宁是遥远的,像悬挂在天边的启明星,光芒清冷,指引方向却难以靠近。他身处权力的中心,言行举止无不代表着一种秩序和权威。可此刻,在阳台这片小小的天地里,他只是一个会对老战友拍胸脯保证、会翻旧账开玩笑、会用最首白甚至有些“粗鲁”的方式表达关心的普通男人。
这是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一面。是卸下了所有市长光环、军人荣耀、家族责任之后,最本真、最松弛的状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