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酣畅淋漓的痛哭和后续断断续续的倾诉,像一场彻底清扫了积郁灰霾的暴雨。雨过之后,林溪的世界虽然依旧残留着悲伤的湿漉痕迹,万物萧瑟,但那令人窒息的、坚冰般的死寂,却被打破了。
她不再整日蜷缩在角落,眼神里那种空洞的麻木也逐渐被一种沉静的、带着重量感的哀伤所取代。她开始能够接受顾淮宁递到手中的温水,会小口喝完;偶尔,在顾淮宁将清淡的餐食放在她面前时,她也会拿起勺子,勉强吃上几口。她的身体依旧消瘦,脸色也还苍白,但至少,生命的迹象不再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顾淮宁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弛了些许。他知道,她正在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一点点地往上爬,过程缓慢而艰难,但方向是对的。
他没有因为她的稍许好转就放松陪伴,依旧将大部分工作时间安排在公寓,维持着那种稳定而无声的存在。只是,他的目光开始更多地,落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内,窗边蒙尘的画具上。
艺术曾是她的堡垒,她的语言,她的生命。如今堡垒倾颓,语言喑哑,生命黯淡。若要让她真正重新站起来,或许,需要帮她重新找回那支笔。
他没有首接劝说。他知道,对于林溪这样内心骄傲且敏感的人,任何带有“为你好”性质的首接建议,都可能激起她潜意识的反抗,尤其是在她如此脆弱的时候。
他选择了一种更迂回,也更尊重的方式。
一个阳光晴好的下午,顾淮宁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办公,而是拿着一个轻薄的档案袋,走到了坐在阳台躺椅上、望着外面发呆的林溪身边。
“市里准备做一个城市记忆主题的公益画展,”他将档案袋放在她手边的小圆几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目光却仔细地留意着她的反应,“主要征集一些反映老城区风貌、市井生活的画作。这是初步的方案和一些参考照片。”
他顿了顿,看着阳光下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侧脸,补充道:“我觉得,这个主题……或许你会有些感触。不着急,有空可以看看。”
说完,他没有等待她的回应,便转身回到了客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公事交接。
林溪的目光,缓缓地从窗外虚无的远方,移到了那个米黄色的档案袋上。阳光照在纸袋上,反射出柔和的光。她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看着,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城市记忆……老城区风貌……市井生活……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她尚未完全平静的心湖。
那里有她和奶奶住了十几年的老街,有斑驳的墙壁,有吱呀作响的木门,有夏天爬满墙头的牵牛花,有冬日里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更有……奶奶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慈祥面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那个档案袋就安静地躺在小圆几上,林溪没有打开它,但她的视线,停留在它上面的时间,明显增多了。
顾淮宁不动声色,依旧每日准备温水餐食,安静陪伴。只是在第三天清晨,他起身去煮咖啡时,状似无意地将林溪卧室里那套蒙尘己久的画具——一个轻便的画架,一个颜料盒,还有几支粗细不一的画笔——小心翼翼地搬到了阳台光线最好的角落,用干净的软布,仔细地擦拭掉上面薄薄的灰尘。
他没有说“你该画画了”,甚至没有多看那画具一眼。他只是将它们摆放整齐,如同布置一件普通的家具,然后便去做自己的事情。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擦拭一新的画架和颜料盒上,那些熟悉的工具,在光线下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沉睡的能量,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唤醒。
林溪从卧室出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阳台角落里那抹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她的脚步顿在了原地,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锁在了那套画具上。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那不仅仅是画具,那是她曾经构筑内心世界的砖瓦,是她宣泄情感的唯一通道,是她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曾经,色彩是她对抗孤独的武器;后来,在奶奶病重和离世的巨大打击下,这武器变得沉重不堪,被她亲手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