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56章 不曾言说的伤（第1页）

战友遗孤小斌的到来与安置，像一阵带着硝烟余味的风，短暂地吹皱了顾淮宁与林溪平静的生活水面。孩子顺利入学，回到了集体环境，公寓里恢复了以往的秩序，但有些东西，却悄然沉淀了下来，尤其是顾淮宁身上那份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沉重。

林溪敏锐地感受到了。他依旧沉稳地处理公务，细致地过问她的方案进展，甚至偶尔会在餐桌上提及小斌在学校逐渐适应的好消息。但有些夜晚，林溪半夜醒来，会看到书房的门缝下依旧透着光，或者，客厅阳台的方向，有猩红的火点明明灭灭——那是他极少显露的、抽烟的习惯。

她知道，有些伤痕，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彻底愈合，只会结痂，隐藏在看似完好的皮肤之下，在某些时刻，隐隐作痛。

这天深夜，林溪因为修改方案的一个难点熬得晚了些。她走出书房准备去厨房倒水，却发现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开着，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灌入室内。而阳台外，顾淮宁挺拔却莫名显得孤寂的身影，正背对着客厅，倚着栏杆，静静地望着夜空。

今夜星空朗朗，银河模糊地横贯天际，与他肩头缭绕的淡淡烟雾交织在一起。他没有开灯，整个人融在夜色里，只有指尖那一点猩红，和远处城市的霓虹，映亮了他冷硬侧脸的模糊轮廓。

林溪的心微微一紧。她没有出声，默默地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然后拿起沙发上他常穿的一件薄外套，轻轻走了过去。

夜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新。她走到他身边，将外套披在他肩上。

顾淮宁似乎并未感到意外，也没有回头，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接纳了那份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还没睡？”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烟草浸润过的磁性。

“嗯，刚忙完。”林溪将其中一杯水递给他，自己也靠在栏杆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浩瀚星空。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独自在这里抽烟，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享静谧的默契。

过了许久，久到林溪以为他会一首这样沉默下去时，顾淮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老耿……耿新华，就是小斌的父亲。”他顿了顿，像是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那个名字背后的故事，“我们是一个侦察小队出来的，他是观察手，我是突击手。”

林溪屏住了呼吸，侧头看向他。月光下，他下颌线紧绷，眼眸深处映着星光，却仿佛沉入了不见底的漆黑回忆。

“那次任务……很突然。”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冰冷的报告，但林溪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惊涛骇浪。“我们遭遇了伏击，火力很猛。为了掩护我和另一个新兵蛋子带着获取的情报撤退，他主动留下来断后……”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紧握着栏杆、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背着受伤的新兵，能听到身后他和敌人交火的枪声，越来越密集，然后……突然就停了。”他的声音到这里，几不可闻地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等我们呼叫的支援赶到，回去找到他时……他身中数弹，己经……牺牲了。他身边，倒下了七个敌人。”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铁与血、生与死的残酷画面。林溪仿佛能听到那激烈的枪声，看到那壮烈的牺牲，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当年背负着战友用生命换来的生机和情报，一步步撤离时，内心的煎熬与巨痛。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痛。她终于明白，他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市政发展的重担，还有沉甸甸的战友鲜血和生命。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小斌能好好读书，有出息，别像他一样，只会舞枪弄棒。”顾淮宁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有些重，“他走的时候，小斌才十岁。”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小斌时，流露出那种深切的痛惜；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承担起照顾故人之子的责任；所以，他此刻会站在这里，对着星空，缅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