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她对卫鸿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细听,又低声说,“好像有郡主的声音。”
只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喧闹声,持续了一阵后,似乎有个男人止住了众人,问:“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殿下就算了,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薛昭听出来这是顾长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皱起了眉。
大公主?
她和殷笑私下关系是很不错,可是几日前殷笑出事,她至今不曾有所动作,连上门探问也没有……都尉府的内狱近来只添了蒋伯真一个人,她这时过来,是为了什么?
不等她细思,殷笑已开了口。她平静道:“我觉得你昨天说的话很对。”
“哦。什么话?”
“你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让我问问陛下——”她说着,轻咳一声,目光斜斜地飘向顾长策背后,顿了一顿,方继续道,“能不能把二殿下换了。”
薛昭耳聪目明,当下便意识到她那声轻咳意味着什么,微微屏住呼吸,和卫鸿对视一眼,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那密道的出口设在牢狱角落,本不是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奈何顾长策和大公主挑碰面的位置及其刁钻,若是一直注意着密道附近,也未尝察觉不出端倪。
所幸,此时顾长策和另外几个锦衣卫是背对着他们的,能看到他们的只有殷笑阮钰,以及崔惜玉。
这事拖得越久,被人发现的风险越大,尤其是在锦衣卫内狱劫走皇帝要查的人。
可是,谁知道崔惜玉是否会看见、若是看见,又会怎么做呢?
她不知道殷笑是如何打算的,借着角度,面色凝重地看了眼地面,顾长策身后,已经有两个锦衣卫开始窃窃私语了。她咬了咬牙,终于决定翻上去。
“嗯?还有这样的事情么?”崔惜玉笑了一下,仿佛觉得有意思似的,“顾将军,你说该把既明换成谁呢?”
顾长策脸色微变,目光深沉地看了眼殷笑,很快移开视线。他露出一个恭顺的笑,轻描淡写道:“玩笑罢了,不必当真。下官不过是昨夜在红玉街遇上郡主世子二人,一时好奇,留下来谈笑了两句。婚旨乃陛下所降,哪有换与不换的道理?”
在贵人面前,他倒一向圆滑得很。
“哦,这样么?”阮钰眨了眨眼,“枉在下险些当真了呢。”
宣平侯世子一直作壁上观当哑巴,一开口却很是惊人,崔惜玉微微一愣,忍不住看了过去。
正在这时,顾长策身后有玄色衣角一闪而过,殷笑目不转睛地看着薛昭卫鸿潜入地牢深处,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有惊无险。
为了防止变故发生,薛昭今日还是换了飞鱼服。这衣服骗不过外头看守的同僚,却很能忽悠牢狱里的犯人,她一路穿行,其中一两个不安分的嫌犯本还有些惊喜,坐起身一看,发现又是个锦衣卫,便又恹恹地躺了回去。
关押蒋伯真的那间牢房在囚狱最深处,薛昭按着记忆摸索过去,终于看见了蒋伯真。
此地虽是诏狱,蒋伯真却并非天子明诏所捕,又因之身份特殊,故而被关在最深的一间。
狱中湿冷阴暗,为了照明,一路都设了挂式油灯,蒋伯真狱前却只挂了一只熄灭的火把。牢狱尽头开了天窗,窗外栽着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槐树,树干奇高,枝繁叶茂,树叶遮盖了天窗里透过的大半天光,削减了此处唯一的光源。
薛昭脚步一顿,靴子与地面之间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在空旷寂静的诏狱里,明显得惊人。
蒋伯真披头散发地靠在墙角,显然也听见了前面的动静。可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落下一句:“荆州殷氏确确实实已经散了。将军再问多少遍,结果都是一样的,您请回吧。”
殷氏已散……如果是真的,天子为什么还要把她抓过来?
薛昭先是一愣,想要再问,又怕时间拖久了出岔子,只得将这些疑惑压回心底,清了清嗓子:“伯真。”
蒋伯真呼吸一滞,倏然回头。
她生得也很清秀,大约是因为常年与铸炉为伴,看上去并不单薄,因而尽管穿着囚服,脸上有不少尘土血痕,形容狼狈,看起来也并不颓唐。
牢狱深处光线暗淡,蒋伯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嘴唇颤动片刻,竟然什么没问,只是吐出了四个字:
“孟安,抱歉。”
宁王生前与薛将军交好,殷笑与薛昭亦是知己,蒋伯真分明清楚,却还是把自己和殷氏的渊源隐瞒了下来。
薛昭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又对着蒋伯真招了招手,待她走近,才低声说:“我来救你。郡主……她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我帮她从都尉府接你出来,我们走密道出去。”
“郡主……”蒋伯真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微微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顷,她又抬起头,问:“郡主也被天子忌惮了吗?”
哪怕知道有些不合时宜,薛昭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插科道:“你这个也字未免用得太好了,伯真,叫陛下听见,指定得吹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