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笑才注意到,那手竟戴着两只漂亮的指环,拇指是莹润的白玉扳指,食指是金镶赤玉的方胜纹戒指。她看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略微恍了下神,竟没能及时截下他。
“一点杂书,让郡主见笑了,”阮钰轻描淡写地将那本《破镜记》收好,整整齐齐叠放回去,又看了她一眼,状似不经意道,“临近外舍复学,阿榕吵着要买新鲜的话本带去学舍看,恰好今日有空,便给她捎了两本。”
殷笑:“……”
你但凡没在书斋的“不可说”区逗留那么久,我也就信了。
她不痛不痒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语气真是敷衍至极。
然而真是好巧不巧,她这话音刚落,外头不知怎地,起了一阵大风,车厢的窗帘未拉,寒风倏然涌进车内,“哗啦啦”一阵,把话本子吹得一阵作响。
……好么,这下可是“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了。
殷笑眼力卓绝,记忆力超群,眼看着那风把话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名、作者、十二张插图,她是看得一清二楚,精美而内容怪异的插图,在脑子里盘旋打转,硬生生地把方才书斋里的糟心事给挤了出来,以“女上男下”的形式填满了所有空隙。
“……”
她看见了倒是没说,薛昭那个缺心眼的,却像个棒槌似的探出了头,以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惊叹的语气说:
“又名……呃,《霸道公主娇驸马》?作者、阴阳君?好生直,直白的本子,令妹的品味还真是别致啊。”
卫鸿倒吸一口凉气,分明看见阮钰眼里闪出了一丝朴素的杀意——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的那种。
最后,阮钰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从“想要同归于尽”变成了“先把你杀了”。
卫鸿:“……”
虽然严格意义上他的确不怎么无辜,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知道宣平侯世子看上去人模狗样,私下里却会看这种、寻常男人不会买的书!
他心里虽然有些委屈,但又想起自己那点月薪,只得强颜欢笑着打起了圆场:“二小姐性子跳脱,什么书都爱看一点,却也未必真的读完,只是喜欢图个新鲜罢了。”
却料殷笑忽然微笑起来,接过他的话:“虽然直白,却颇新颖,阮三小姐也是眼光独到——此书也未必不能是什么好书。”
她说着“阮三小姐”,视线却在阮钰身上停顿了片刻。殷笑的目光蜻蜓点水地从那摞话本子上略过,像是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看了眼窗外,话锋又一转:“快回府上了。”
阮钰听她前半句话,不由怔了一怔。
不知怎地,一些陈年往事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上来。
他想起早几年太学还不招女学生的时候,清源郡主曾在侯府拜见过父亲,想请他开放女子入学。那时她说同宣平侯辩论,似乎了一句格外尖锐的话:
“侯爷能成为太学祭酒,不过是因为托生成了男人!”
这话乍一听好像毫无缘由。阮钰那时正在院里读一本棋谱,只听见殷笑拔高的声音,觉得此人实在出格,未免有些恃宠而骄。
宁王早逝,陛下对她宠遇有加,清源郡主却一直抓尖要强。她有帝王恩宠,与几位皇子又都颇为亲近,荣华富贵加身,何至于为了一个太学的名额而说出这样的的话呢?
可是后来细细思索,又总觉得颇有深意。
此后再见殷笑,她就又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模样了。后来世事变迁,物换星移,阮钰本以为她已经不那么顽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连他自己都有了意想不到的改变,她郡主此事上,却还是……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