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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阶级斗争(第4页)

“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经出名的拔贡,寓京很久,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见,也还相识,但是很冷落。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了。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我知道陈老师如此的苦心。他是借背鲁迅的《伤逝》,告诉我告诫我,要害是:“爱要有其附丽!”我点点头。我心领神会。

不久的中考,我们如愿以偿,我和乔仙都考取了县中的高中。李玉才名落孙山。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终于,孕育多时的“**”爆发了、开始了。

新津是个小县。但因为离省会成都近,是交通要道、水陆码头,人文历史厚重,历来得风气之先,是时代感应的神经。

期间,新津除了素常的炮轰走资派、乱,有一番别样的风情。每天,装饰着滚浪似大红彩绸,架设多个高音大喇叭的宣传车,在县城的前后两条街上缓缓驶过。高音大喇叭嘶声挖气地反复播放“造反有理、造反有理!”,中间往往要放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可是,刚刚播放到“靠”字上,却靠不起了。不知是没有了电,还是高音大喇叭出了故障,那“靠”突然打起抖来,高音急速降下来、低下来,就像一个结巴,“靠……靠……”半天都靠不上去,相当滑稽。

震天动地的鼓声由远而近,红旗队来了,红旗队都是过挑过选的年轻女性。她们身穿没有帽徽领徽的军服,手上握一杆大红旗,五六十人。她们脚步整齐。走到人多地方,走在方队外的队长,嘴里衔个黄澄澄的铜哨子,瞿、瞿地吹着哨子。看大家脚步走整齐了,队长将哨子从嘴里一取,扬声高喊:“一、二、三、四!”

红旗队员们立刻扬起嗓子应和:“打――倒――中――国――的!”她们说的椒盐的普通话,一字一顿,本来接下去就是:“赫――鲁――晓――夫”,可是她们或许嫌普通话拗嘴,说了一半普通话,突然改说为发音很重的新津话:“好(赫)努(鲁)笑(晓)乎(夫)!”让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牵群打浪的造反派进城游行,你方游罢我登场。有打着“贫下中农造反团”类似旗帜的农村造反派,他们扬起手中的红宝书,在呼喊了“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之后,该呼敬祝某副统帅身体健康了。可他们对这个文词不习惯,呼成“扎实,扎实!”

还有的,觉得批判两个中国最大的走资派,使用的通用语句不解气;干脆很直接地用乡间地头话大骂:“日死他两个中国最大走资派的先人”……

荤素都来,应有尽有,洋相出尽。

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运动一开始,已经调到县中教高中,家庭成分也还可以的陈兴陈老师,首当其冲,被打成“牛鬼蛇神”,被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促使陈老师倒霉的人是李玉才。

成了新平镇“反到底战斗队”骨干的李玉才,一开始就跑到县中给陈老师写了若干大字报,为打倒陈老师提供了至关重要的“钢鞭”,欲置陈老师于死地而后快。

李玉才钢鞭之一是,他在新平中学读书期间,有次,夏夜皓月当空,很有修正主义文人派头的陈老师在寝室外,摆把椅子赏月。一副花间一壶酒,对饮成三人的古诗意味。他恰好经过那里,问陈老师每月配给的烟、酒够不够?陈老师很不以为然地将鼻子一哼,说:“三两(酒)尚不够,何况二两五!烟不够,树叶凑。”当时,每月配给陈老师的酒是二两五,香烟两包。

李玉才就此上纲上线,说陈老师对党的配给制心怀不满,恶毒攻击,这也就是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制度。阴谋变天!

李玉才抛出来的钢鞭,林林总总,多得吓人,骇人听闻。没有想到,书读得一团糟的李玉才,在搞阴谋陷害方面,却是颇为能干、颇有想象力的。

李玉才抛出来的一条钢鞭中,事实真相是:有次陈老师在课堂上讲鲁迅的名篇《孔乙己》。讲到在鲁镇的那个小酒店里,很久没有出现,小镇上唯一穿长衫却是站着喝酒的落魄文人孔乙己出现时,陈老师模仿落魄文人孔乙己的动作,沽一碗黄酒,要一碟茴香豆,一群小孩将他围住讨豆吃的样子。

“多乎哉?不多也,茴香豆已不多矣!”陈老师模仿孔乙己伸出一只大手,用五指将那小一碟罩着,给孩子们每人一颗茴香豆。陈老师模仿孔乙己对孩子们说,茴香豆有四种写法,你们知道吗?说时,伸出一根指拇在嘴里蘸了点口水,在桌上写起“茴香豆”的“茴”字来。

陈老师绘声绘色。

陈老师说,有些中国字一字多音。中国字很有魅力。他举一反三,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去,随手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中”字。用手中的粉笔一点,说,“比如,这个‘中国’的‘中’字,既可以读中,又可以读打中的‘中’”。仅仅是如此而己。李玉才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随意上纲上线,给陈老师罗织罪名。

还有,李玉才揭露陈老师如何欣赏、庇护、培植修正主义苗子,中心例子是我。反之,又是如何打击、鄙视贫下中农子弟,中心例子是他李玉才。好像他没有考上高中,都是陈老师迫害的!李玉才就有这样厚颜无耻。

政治空气越来越左,宁左勿右,上纲上线不遗余力。陈老师百口难辩,在劫难逃。

陈老师等一大帮“牛鬼蛇神”,天天被一帮红卫兵押着,不是弄去斗争;就是去干带有羞辱性质的打扫男女公共厕所类最脏最累的活;背诵《南京政府向何处去》……经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其实,这一大帮“牛鬼蛇神”――上至校长、校党总支书记;下至陈兴、柳韵秋等优秀教师,众所周知,都是县中的栋梁、精英。

好在陈老师生性乐观、达观,凡事看得开,最终挺了过来。比较起来,命运最惨的是我们的班主任老师柳韵秋。

柳韵秋老师早年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中文系,她的哥哥,当过副县长的柳不畏是土改时期与我母亲齐名的开明人士。不过这时,柳副县长也同我母亲一样,被弄到大邑县鹤鸣干校“学习”去了。柳老师送过一本苏联早期出版的《文学原理》给我,让我获益颇多。她在书的扉页上给我题赠:“真正的作家,要与人民同甘共苦,血肉相连,反映人民的真实生活。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吧!柳韵秋1966年8月8日。”字写得相当娟秀流利。

柳老师结婚晚,孩子还小,她对孩子疼爱有加。纵然在失去人生自由的时候,也把孩子带在身边,悉心照顾。柳老师的脚患有严重的关节炎,走路吃力。然而,造反派专捡她的痛处下手,一斗她就是半天,罚站、低头、弯腰、坐“喷气式”;写不尽的检查,流不完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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