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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寄人篱下(第1页)

第五章寄人篱下

撞钟划蔗儿童嬉,每到冬来闹不清。

更有米花糖叫卖,汤圆彻夜唤声声。

――成都竹枝词

父亲带我上了成都,他只能去投奔七孃。至于我,他是要把我交给母亲的大姐,我的大孃的,这事,大孃事先是答应了的。下车伊始,父亲就迫不急待地送我去大孃家。大孃家住少城另一条巷子,离七孃家不远。大孃家住的大杂院原先肯定也是哪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大公馆,堂奥洞深,三进的大院。进门,花径两边,一字排开二十来户人家,这里那里点缀着花草树木。雕花的窗棂,飞檐上的仙鹤、麒麟等祥瑞物透出少城人家固有的清幽雅致,虽然这时已是大杂院。

早年在四川高等师范学堂毕业,教书教得很好,尤其是几何,有“刘几何”之称的大姑爹,在旧社会,因为是“教书匠”没有地位。而今大姑爹入了党,是全市若干所中学中十个“一等教师”之一,相当于大学教授,今非昔比。大姑爹大孃一家,处于大杂院中段,位置最好。上下两间房,上面一间卧室兼客厅。两房中间有一块宝贵的空地,其间设置,显而出自数学家大姑爹“刘几何”手笔、机心。沿花径用相当一段疏篱围出自家的领地。领地中,靠墙有株树干粗大,枝叶婆娑的柑子树。柑子开花季节,是不错的风景,柚柑结果收获更是喜人。这一切,显示了数学家的大姑爹的精明。

那天,只有大孃一人在家。在母亲四姊妹中,大孃偏胖,高高大大,脸上水色很好。

“来了!”大孃笑嘻嘻地请父亲在上房坐了,给父亲上了茶,礼数周到地向父亲问了问她的三妹、我母亲的一些情况。至于丢在家中的我的大姐、二姐、小弟三个孩子,大孃都没有问,她是怕引起父亲伤心。我靠在父亲身上,满眼惊奇地打量着这间屋子,想象着未来我在这里生活的图景。徒然从缺吃少穿、斗室很黑很小的乡下被斗争压制的老家来在这里,简直就像进了天堂,满眼都是新奇、惊喜。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屋子里的一切摆设,全套漂亮的板栗色的家具,以及横在屋中,将这间屋子一分为二的那间西洋式繃子床,原都是我家的,是母亲年前带着我们回新津乡下老家时,寄存在大孃家的。

我只知道,这是我大孃,大孃的家。大孃是我母亲的大姐,是很亲的,大孃相当于我的母亲;大孃家,相当于我的家。而且,舅舅家离大孃家也近。我哪里知道,这之间的过节。确切地说,大孃同她的弟弟,我的舅舅一家有很深的过节,甚至可以说是有阶级仇恨。

虽然同为一胞姐弟,新中国成立前,很阔的舅舅夫妇瞧不起当“叫姑姑”的大姑爹,把大姑爹当作一个下人,一个外人。舅舅有众多的儿女,舅舅不时让大姑爹上他们家给他们的儿女补习数学,尤其是几何。长达两三个小时的补习完了后,舅舅、舅妈他们公事公办,让下人从厨房里吊满腊肉的房梁上,随便戮一块陈年老腊肉下来,报纸一裹,塞给大姑爹作为报酬。而且,姑爹出来进去,都只能走后门。舅舅家住的是独院、公馆,来往俱鸿儒,谈笑无白丁。舅舅家不时请客。请客当然要请我也还算有身份的父亲,他们的妹夫,而从来不请大姑爹,看不起“教书匠”。两家住得又近,每当这样的时候,在舅舅家是欢乐,而于大孃一家则是尴尬的蒙难日。这天,大孃得做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带着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家五口装出一副去走亲戚的样子出门,其实大孃是带着儿子去离家很近的少城公园流浪、躲,有家不能回。不然左邻右舍会问,刘大嫂,你父亲兄弟家请客,你们怎么没有去!

那时,大姑爹的书虽教得好,但待遇低而且没有保证。每年底寒冬腊月,所有的教师都得到少城公园里一个约定俗成的茶园,等待人家招聘――这是成都有名的的“六腊战争”。全家那么多口人,全看大姑爹那点微薄的工资,月月入不敷出,捉襟见肘。新中国成立前夕,国民党的经济完全崩溃,好容易盼到大姑爹发饷那天,大孃早早到大姑爹学校门外等着。大姑爹领到工资,立刻赶到门外,将厚厚一叠已经贬值,还将眨眼贬值的金圆劵尽快交到大孃手里,大孃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街上抢购东西。其间最重要的柴、米、油、监、酱、醋、茶――每天开门七件大事,大孃早就算了又算,掂了又掂。可是,物价一日数涨,金圆劵跌得比眨眼还快,大孃家的日子简直过不下去。那时,母亲不时周济她的大姐,因此,在我家落难时,大孃同意替母亲、她的三妹解决一个孩子。

新中国成立后,大姑爹很红,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都高,受人尊重。那时,西南局书记的儿女都在大姑爹执教的石室中学就读,书记就不时用小轿车将大姑爹接他家去……不用说,大姑爹与舅舅、舅母有相当的隔阂。

父亲为人忠厚老实,从来没有亏待、小视过大姑爹大孃,新中国成之前,母亲时常接济大孃一家,父亲也从来都不持异议,有时还主动提出。这些,作为数学家的大姑爹是记在心中,并划得清的。因此,大孃同意“带”我一段时间,显然是征得大姑爹同意的。

然而,经济地位决定一个人在家庭中的地位。大孃没有工作,像磨心一样在家中转。五个儿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全家人的生活,每天的吃住拉撒睡,也都靠大孃一手操持。大孃一辈子围着锅边转,围着儿女转,围着丈夫转,以往还得围着公婆转,操劳一生,一天福也没有享过。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期,中国还未从穷吃少穿的时期走出来,也就是光明初现时期,积劳成疾的大孃去世,年仅花甲,很是让人扼腕叹息。大孃让我记忆最深的是,她有一手自己钻研出来的好极了的烹饪手艺。她不仅能做到物尽其用,而且能在物资极为匮乏的年代,将很一般的东西,做出色香味俱佳美味。如果她手中有了点现在简直不值一提的猪肉、鱼、鸡……那她做出来的菜,就是成都人所说的“不摆了”,换成普通话说“无论说怎么好,都不过分”。凡是吃过大孃做的饭菜的人,至今难以忘怀。如果将大孃放在今天,带一个孩子多少钱?做家庭保姆多少钱……林林总总算下来,只怕大姑爹那点钱还请不起,还当不了大孃。但当时,大孃这些付出、技能似乎是家庭妇女应该的,不值钱不算钱。大孃虽然是街道主任,但那时的街道主任是义务的,没有工资,连点补助都没有。不像现在,同样街办主任,却是国家公务员,工资不低,地位也不低。这样,家中大事,只能最终由大姑爹定。

显然是大姑爹反悔了,不同意“带”我了。大姑爹是数学家,他考虑问题理性多于感性。他们有五个儿女,加上他们夫妇就是七个人,如果再加上我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家中就是八个人。这样一来,经济吃紧是一个方面,就住而言也是大问题。家中统共两间房子,原本就住得满满的,再加上我,住哪里?等等等等,麻烦事多了。因此,大姑爹反悔也是情理中事。然而,这个反悔要让大孃对父亲说出来,让她好生为难。

大孃与父亲谈话时,我的兴趣在对面的桌子上。那是张特别阔大的签牙桌,桌上靠窗摆一对具有明清特色白底蓝花、长约一尺的笔筒。一只笔筒上画的是卧冰求鱼;一只笔筒上画的是张果老倒骑驴。不过,这两只笔筒里都没有笔,而是斜插着鸡毛掸帚等打扫屋子清洁的物什。之间有个鼓肚加盖瓷坛,直觉告诉我那里面装的是点心。应付父亲的大孃,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大毛的眼睛尖呢!”大孃说时,站起来走上去揭开盖子,从鼓肚瓷坛里摸了个小小的糟子糕给我。糟子糕就是蛋糕,是成都耀华食品厂生产的,那时的蛋糕很好吃,不像今天的好些蛋糕,粗制滥造,偷工减料,有的不法商贩甚至把过期的蛋糕以次充好拿来卖。这样的蛋糕梆硬,完全可以当教学的手榴弹,扔出去连狗都打得死。糟子糕很香,我舍不得一口吃掉,而是拿在手上先打眼睛牙祭,看够了,闻;闻够了才吃,小口小口地吃,尽可能延长享受这难得的美味的过程和时间。

磨不过去,大孃终于尽可婉转地把不“带”我了的决定告诉父亲。

“啊,大姐!你们不是说好了让我把大毛带到你们家来的嘛,咋个变卦了!?”父亲露出惊讶、甚至愤懑,声音也大了起来。这时,我才从享受美味的愉悦中回到了现实。啊,大孃不要我了?!

“他三姨爹!”大孃显得难为情,“家里面的情况就是这个样子摆在这里,况且我又没有经济来源,我也没是有办法……”大孃将手一摊。

“走!”父亲忽地从椅子上一冲而起,把我的手一牵,差点让我打了一个趔趄。

没有办法,父亲只好将我带到七孃家。很困难的七孃收留了我。

七孃已经不是原来的七孃。七孃家也不是原来的七孃家。原先富有的她,什么都没有了,包括原先她家的公馆。她家的公馆,已收归国有,成了由多家人居住的大杂院。

七姑爹也没有了。七姑爹本是个耍人,那个国民党陆军少将,不过是挂个虚名,是拿钱买的。然而,他胆小,怕新中国成立后遭到清算,怕关起来。新中国成立前夕,七姑爹跑了。在他印象中,每逢战乱,老家乡下最安全保险。可是七姑爹跑到乡下老家,老家正在土改。他的老爹,头上戴了顶地主分子XXX的纸糊高帽,正在接受群情激愤的农民们批判斗争。老爹的名字上,红笔还打了个叉……这样的场面让七姑爹感到走投无路,感到绝望。当天晚上,他跳进老家的大河自杀了。

完全没有了生活来源的七孃,带着上中学的孙儿瞿宗,由在一所中学当英语教师的大表哥和在一所中学当数学教师的大表嫂养着。全家住的房子也窄了,都挤到后院。

大表哥、大表嫂夫妇住的上房没有动,而七孃和瞿宗两婆孙住到那间离厨房不远的小得不能再小的斗室。暂时寄食七孃家的我们父子,住后面小院古井右边一间很简陋的屋子。那间屋子过去是放乱七八糟杂物的,从来不住人,上面没有天花板,地上不仅潮湿还凹凸不平,望上去,房上的瓦稀牙漏缝,大雨大漏,小雨小漏。

七孃一家四口的日子过得艰难。当时中学教师的工资很低,吃饭都成问题;他们家陡然添上我们父子两张吃口,雪上加霜、难上加难。虽然大表哥、大表嫂碍于七孃面子,没有说什么,但父亲难堪,度日如年。要命的是,那个华北招聘团招聘已毕,打道回府了。父亲这就每天一早出去,至晚方回。说是去打探消息、找找朋友,同学,其实,他是尽可能避开尴尬,尽可能不在七孃家吃饭。

我就惨了。

小小的我无路可走,无处可避,只能在七孃家接受难堪。吃饭时,七孃家的碗具筷子还是过去的碗具筷子,精巧讲究。碗具是景德镇的精瓷,薄胎雪白,红花金线走边。筷子都是包了边的。但是,武器的批判不能代表批判的武器。他们一家四口,加上我这个乞食儿挂角共五人,围着一张光可鉴人硕大的黑漆四方桌。菜是象征性的,一碟白豆腐,七孃在豆腐上竭尽可能地滴上几滴酱油,洒点葱花,还有点红辣椒油,美其名曰:鸡虾豆腐。

饭很少有够吃的时候。吃饭用的是雪白的汤圆碗,小得可怜。我不懂事,在生理要求的驱使下,本能地吃了一碗还要添一碗,又抢嘴,一碟桌上的鸡虾豆腐,几乎是被我一个人戮来吃完。这就引起比我矮一辈,却大我多,已上中学的侄儿瞿宗的私心不满和愤怒。他见我不自觉,下来修理我。他命令我,每顿只能吃一小碗饭,那碟鸡虾豆腐,最多只能戮五筷子,不然就给我好看的!

我明白自己的地位。我对我侄儿的警告,只能接受,只能照办。

瞿宗读书的成绩很一般。可是,他对刚刚兴起的无线电,不仅兴趣浓烈而且表现出少有的天赋。他自己动手,制作了一架矿石收音机:一根高高的竹竿顶上盘一网蛛丝线似的金属天线,他将这盘着天线的高杆固定在厨房顶上。从上垂下两根细细的铜线,一根是天线,一根是地线。他制作的矿石收音机很成功。他给我听过,他将一对耳机夹在我耳朵上。一阵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美妙无比的歌声,立刻传进我的耳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卫家乡中国好儿女一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还有快板似的一唱一叹:“紧敲那个板来慢拉琴我来说说光荣的志愿军志愿军,一膀打坏了杜鲁门(时任美国总统)”,“嗨啦啦啦嗨啦啦啦天空都在笑呀地上开红花呀全国人民团结紧打垮那美帝国呀……”那时朝鲜战争正打得紧,我听到的歌声是志愿军抗美援朝歌曲。

不过,瞿宗让我谛听这些美妙的歌声是有条件的。条件有二:一是让我跟他去偷制作改进收音机的有关元件,比如螺丝钉什么的;二是以后下午,当他动手制作、改进升级收音机时,我得到大门外去给他站岗。当他父母骑上自行车下班回家时,我得飞跑回来向他报告。

他制作收音机,得买一些基本原件,比如螺丝钉、矿石等,这就要钱,但他要不到一分钱。他的奶奶、我的七孃没有钱给他,他的父亲是粑耳朵,一切都得听继母的。而继母从来就不喜欢他,他休想从继母手中要到一个钱。继母不时在他父亲耳边说他的坏话。说他不把心用在学习上,不务正业……他的父亲很听继母的话,性子又急,如果不是七孃拦着,他爸早就给他搁在身上了,所以只有去“偷”。

我当然全盘接受瞿宗的吩咐。

首先,我跟着他去“偷”制作收音机的元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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