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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幸福港湾(第1页)

第九章幸福港湾

花田结伴去寻春,一笑相逢旧比邻。

两小无猜皆长大,看花人看看花人。

――成都竹枝词

“城阙辅三,风烟望五津。”这是初唐四杰之首,天才诗人王勃笔下的新津。新津境内有五河穿过、纵横、滋润;新津县城更是被称为水城在我看来,水城最有代表性的是大水南门、小水南门中的两条幽巷。这两条幽巷,很像鲁迅笔下的江南水乡。幽巷长约百多米。长长的幽巷两边排列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库门房子。胡大孃家就住小水南门幽巷末端。其实,胡大孃与我们家也没有任何一点血缘亲戚关系。她是顺江吴店子人,离我们老家不过二里地,也是母亲认的。那时每年寒暑假,教师可不像现在这样休假,而是集中到县上进行政治学习。期间,母亲将我和弟弟“寄放”胡大孃处,弟弟“寄放”时间最长。

胡大孃是一个能干,自尊自强的中年妇女、寡妇。她丈夫在新中国成立前当过宪兵,幸好去世早,不然,肯定会祸及她及他们的儿女。胡大孃没有正式工作,靠她精妙的手工劳作,给人做鞋做衣服,维持一家生计。胡大孃从来不显穷,从来不叫苦,衣服穿得伸伸展展的,说话做事得体。她的儿子,我们叫胡哥哥的,因生计所逼,在母亲尽所能供他读完初中之后参了军,是海军,在海南岛三亚一个海军气象站当技术兵。胡姐姐初中毕业,在家帮母亲做些手工,补贴家用。

这家石库门房别有洞天。上两级阶梯,将高高石门槛后两扇半隐半开厚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推,迎面是罗嬷嬷家。这家石库门房中嬷嬷众多。我们口中的这个嬷嬷那个嬷嬷都是夫姓。罗嬷嬷的丈夫罗医生,平素都不在家,在离县城很远的一个公社医院当医生,周六下午回来,星期天下午回去,雷打不动。罗医生正值不惑之年,不高不矮的个子,胖胖的,红红的脸上笑意盈盈。罗嬷嬷是家庭妇女,在家料理家务。他们有两个儿子,小的是我们的小伙伴。大儿子原在南河对面、宝资山半腰上那所民办中学当教师。几个年轻教师或许为《新疆好》那首地方味浓郁,旋律优美的歌曲所吸引,偷盖学校公章,跑去新疆寻工作,半路上被拦回来。其实这也不是个什么大事,却轰动全县。之后,书是不能教了,罗哥哥当起临时工,很少在家,长期飘零在外。

转过罗家,迎面是一个逼仄细长的天井。再晴好的天气、天光日光都被天井上方狭小的空间逼漏得所剩无几。天井内总是阴黢黢的,将住在周边的胡大孃王嬷嬷两户人家映照得很暗。胡大孃家正对天井,王嬷嬷家斜对天井。王嬷嬷家那残留着这家主人富有荣光的雕花窗棂外,一道有扶手的之字形的楼梯从窗前盘旋而过而上。

楼上,面朝天井,住在一字排开四间厢房内的郭家,才是这间石库门房的真正主人。当然,这时,这石库门房也早收归国家,像成都宽巷子X号我七孃家一样,成了大杂院。不过两相比较,成都宽巷子的大杂院相当阔大。新津小水南门的杂院格局小得多,清幽得来冷浸浸的。

楼上姓郭的男人,才是这家的真正主人。楼上郭家,用一整间上房替大伯保存了一屋子书。想来能与大伯交好,替大伯保存一屋子书。并且,我在将大伯的话“不用保存了……”带给他们之后,他们还是继续保存这屋子书,可见这家主人同大伯相交很深,成分肯定也不好;郭家男人如此爱惜书,爱惜字纸,文化绝对不低。不过,这家男主人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他总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过上过下步履匆匆。头上戴上那顶草帽,好像不是拿来遮风挡雨,而是拿来遮他的脸,不让人看清。郭家男人很少在家,他在外拉牛车挣钱;回了家也是往楼上一躲,影子人似的。所谓拉牛车,是他养有一头黄牛。装满东西的架架车由牛拉,他不过在在旁边扶辕把握方向。牛不肯走,不出力时,他甩上一鞭子就是,比我父亲他们那样在地上爬似地拉架架车松活多了。郭家男人之妻,我们叫郭嬷嬷的,大概也就三十多岁吧,是院子中嬷嬷中最年轻的,也是最有姿色的。不过,她总是着素装,剪齐耳短发,走路很轻,连蚂蚁都怕踩死。走路时,她总是有意无意将腰佝起。如果她肯将腰打直,身高应该有有一米六几,面容清丽。他们的两个女儿,大的玉凡,小的玉谣,也像她们的母亲一样,一缩一缩的,离群索居。

楼上的唯一男性叫郭铭中,是这家郭姓男主人的兄弟。看不出他的具体年岁,看起来老苍苍的,上楼下楼也老是佝着腰,一生没有结婚。他不结婚不等于不想结婚,而是找不着,没有人肯嫁给他。

一早一晚听见楼梯轻响,那是郭铭中早出晚归。他在县城最繁华的模范街做小生意。佝着腰的他,手上总是提着一个有点沉的长方形竹篮。如果揭开盖子,可以看见里面装的大都是不锈钢镊子、别针、老光眼镜类似小玩意小东西。不过那时那些小玩意小东西质量很好,扎扎实实,货真价实。他送我一把牙科医生用的不锈钢镊子,几十年过去了,到现在都是完好如初,明光锃亮。

住胡大孃隔壁的王嬷嬷,她的丈夫,据说是冤假错案,被判刑劳改,一直没有回来过。王嬷嬷带着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靠卖新津特产大草纸艰难度日。除了郭嬷嬷,院子中诸多的嬷嬷,生活大都艰难、不幸;但都不见沮丧;,从早忙到晚,很有生活韧性。王嬷嬷是乐山人,说一口地道乐山话。她把“盐巴”说成“延巴”,“馍馍”说成“某某”,有趣得很。我们有时在私下学王嬷嬷说乐山话,笑得哈哈的。这时,王嬷嬷的女儿小玲、小玉和儿子建中,都显得有些不高兴。

楼上,郭铭中住头上最好的一间房。这个郭老汉虽然平时寡言少语,却喜欢我们兄弟去他住的屋子耍、观山望水。那间屋子四四方方的,光线好,视线也好。在他那间房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没来由地想起水泊梁山。推窗亮槅,不仅可以将水巷中的一切尽收眼底,而且可以看见眼下那段古城墙和古城墙之外波平如镜的南河;南河上的打鱼人家,舟来楫往;河对面画屏似的宝资山、老君山等一抹清翠。可以看到宝资山侧,三江交汇处的一派吞吐洪荒似的汪洋。郭铭中肯定是读过好些书的。有次他指着三江汇合处那一派汪洋对我说,那里应该就是王勃诗中所指“烽烟望五津”。

新津是成都西去的咽喉之地,第一要地。连跨三水的新津大桥未修起前,来往的车辆行人,在新津与五津两镇之间,不得不下船上船,上船下船。连到了洪汛期,两岸顿时路断。十八军进藏的车队,在两岸的川藏公路上,烟云般排向天边。原先三水间若干青葱的小岛,好些被洪水淹没。小岛上茂密的树林没入水中,在激流中急速摇曳的枝叶,好像落入水中女人头上随水急速飘动的青丝。汪洋中兀立而起宝资山,一改平日的清丽娴静,有种川戏中梁红玉击鼓抗金的苍劲。它头上那座红柱黄瓦的六角亭,两边垂下一串红灯笼,灯笼的升降表示洪水的大小以及是否可以开渡,云烟袅袅中透出一种别样的壮烈情怀。

幽静的水巷,幽静的石库门房,是我们儿时的乐园。我们爱到古城墙上玩。高高的古城墙上,面南河起伏展开的锯齿形城堞,让我想起古时两军交锋,攻城护城、金戈铁马的战争景象。城墙砖缝隙中努力探出头来的野草;从青苔满布、滑溜溜城墙上爬上来的根茎细小的藤萝,在晨风、夕阳中浅吟低唱,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苍然的城墙下,是一道圆弧形的城门洞。城门洞有两扇面向幽巷,从来不关闭的厚重木门;木门中央吊一副被岁月剥蚀得看不清原貌的斑驳铜质兽环。出城门洞,一道斜斜、缓缓伸进河水中的多级红砂石台阶,好像是伸出的一只玉臂,迎接出城挑水的挑夫;迎接下河淘米洗菜的胡大孃、罗嬷嬷类主妇;迎接载着货物而来,在此停泊的船帆。尽他们享用,尽他们方便。

水巷中人家大都是买水吃,胡大孃也是。胡大孃一天也就买一挑水。挑夫的水桶很大,鼓肚形的。挑夫下河挑水,那一对鼓肚水桶的水总是盛得满****的,走动时挑夫的扁担闪悠悠的,怕水漫出来,上面浮有荷叶。挑水夫也不见有多强壮,总是脚穿草鞋,裤脚高挽,披簑衣,戴斗笠。小水南门很静。挑夫挑着水一路而上,偶尔弄出点轻微声响,比如咳嗽一声或水桶在什么地方一个小小的碰撞,声音虽小,却立刻在幽巷中放大,产生长久的轰响,别有韵味。

咚咚咚咚、铿铿铿!不赶场的寒天,难免有点孤寂。这时,我们总是站在幽巷口面街的地方,看黄昏如何转成黑夜,看灯光如何哗地一下闪亮。这时,由镇政府组织的腰鼓队敲着腰鼓过来了。胡姐姐们青春靓丽,红男绿女。他们一边打着腰鼓,一边扭着腰肢,变换队形,尽情传达出这种来自陕北高原乐技的朴实苍劲。

细雨霏霏的下午,黄叶飘飞。少小的我们靠在巷子口,看着寂寥的长街。这是令人无端惆怅的时分。突然,从地区刚到县城演出杂技的的张一飞杂技团为招徕观众,一路吹吹打打而来。队员们穿着镶有红边金边的白色制服,吹着小号、洋号,打着大鼓;前面张一红色锦缎横幅,上面一排大字:“一飞团主、缪英(张一飞的夫人,同为著名杂技演员)女士”,亮出该团不俗的阵容和实力。一路而来的队伍中有滑稽的无所不能、令人捧腹大笑的大红鼻子小丑;有一路踏着绣球而来的杂技高手……于是,原本寥落的县城、冷清的县城一下子热闹起来、温暖起来。我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高兴起来,跟着张一飞宣传队跑上一截。

“你们要买什么人,你们要买什么人?”晚饭后,黑绒似的夜幕降临前,雾截横烟的水巷里,我们一群当地人称作半截子娃娃的孩子,在石库门前玩起游戏。

这时,如果轮到我应,我总是说:“我们要买大幺妹,我们要买幺妹。”大幺妹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她是隔壁石库门人家女孩,浓眉大眼,很有精神。每当这时,原本很有兴趣站在一边看我们玩的王嬷嬷,看我不买她的女儿小玲,神情有些索然。

胡大孃家是一间屋两张床。夜晚,她和胡姐姐睡一张床,我和弟弟睡一张床。冬天夜长。有时我半夜醒来,发现胡大孃还没有睡。她和衣半截身子倚在床挡头,身上盖着被子,戴着老花镜在纳鞋底,挣钱。一盏拄在她旁边桌上的油壶子灯发出晕黄的光,真个一星如豆。影影绰绰中,可以看见她身边墙壁上挂有一个小相框,框中那张黑白照,是胡大孃的死去多年的丈夫。那张黑白照上的男人,不是我想象中宪兵的凶神恶煞。要知道,那时国民党的“军警宪特”可是上了档次的,可是要专政的!照片上的男人还年轻,可能也就是三十来岁,眉清目秀;穿件灰布长衫,寸头,温文尔雅,一点也不像个国民党宪兵。朦胧光线中,那男人的头似乎微微有点侧。我应该叫作胡伯伯的那个男人,似乎满怀歉意,耳语似地在对他妻子说:对不起,辛苦你了!带惜了你、你们……男人清澈如水的目光中,含有很重的忧伤。

忽然闻见一阵棕叶烧煳的焦香。胡大孃将被子一掀,将煨在被子里取暖的烘笼提出来,将烘笼里的子母灰一擀,拿出一个烤好了的粽子。剥开层层棕叶,哇!她手中是一个烤得黄酥酥、香喷喷的粽子。深夜劳作的她要靠这个小小的粽子充饥。有好几次,也许是粽子太香,我发现,我醒了,胡姐姐醒了,小弟也醒了。不过,我们都没有出声。因为,如果我们一出声,胡大孃发现我们醒了,断然不会吃这个粽子,会让给我们吃。而一直开工到深夜的她,这个粽子对她有多么重要!我们虽然还小,虽然不懂事,但都不忍心。胡大孃吃了这个小小的粽子,往往继续劳作到天将破晓,才熄灯睡上一小会。天蒙蒙亮,她赶紧将被子一掀,起来,到南河淘米洗菜,为我们做早饭,开始新一天的生活、生计,劳碌。

“哥!”一个深夜,小弟推醒我,他好像在哭。情知不好,我赶紧叫醒胡大孃。她答应时,赶紧掀开被子,擦燃火柴,点亮油壶子灯,端着一灯如豆的油壶子灯过来一看,哇!小弟在流鼻血,鼻血长淌。他爱感冒,感冒倒好未好时,爱流鼻血,这是他的老毛病,但从来没有这晚凶。怕他失血,胡大孃拿毛巾将他的鼻孔塞住,这样一来,长流不息的鼻血流回小弟口里。

“小毛!”胡大孃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状况,一时没有了主意。她很快想出权宜之计,要弟弟将涌泉似的鼻血吞进肚里去。

咕咚、咕咚!听得清小弟吞血的声响。脸色很有些苍白,动作也有些慌乱的胡大孃很快镇定下来,有了主意。

“银松!”她叫胡姐姐把小弟的头抬起来些,在家等着,她立马出去请医生。那天晚上很冷,麻风细雨,整个县城寂然无声,凄风苦雨。

咚咚咚!胡大孃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后街中医院,去就猛敲门。那时不兴深夜出诊,因为需要深夜抢救的病人很少,尤其是中医院。夜已深。中医院两扇并不宽大的门已然紧闭。门楣中间一盏不甚明亮的电灯在凄风苦雨的夜间,划出一分很小很黯淡的光明。

胡大孃扑到门上,不顾一切架势敲门。

很快,胡大孃带回来一个医生,这个医生有很好的针灸技术。这个戴副眼镜瘦瘦的穿白褂的中年医生,见状忙不迭打开他带来的那个有红十字的药箱,拿出瓜子针,在小弟的多个穴位上扎下去。中国的针灸真是神奇,几针下去,小弟溃堤似不断外涌的鼻血止住了,不流了。那个瘦瘦的穿白褂的中年医生,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对胡大孃说,幸好你搞得快,不然,这个小娃娃这样敞起流下去,就危险了。

以后母亲知道这事后,对胡大孃千恩万谢。

“胡大姐!”母亲说,“我不知该咋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的小毛可能就没有命了。”

“谢啥子谢!”胡大孃对妈说,“以往要注意小毛这个毛病。陈老师,你两个这么乖的娃娃放在我这里,我就是拼了命也是要救他们的。”

小弟寄放在胡大孃家的整个时期,是他童年时期最温馨、最难得、最舒适、最值得回忆的一段幸福日子。

小弟还在吃奶,母亲就丢下他离家而去,参加革命工作。那时小弟因为饥饿,因为惊吓,头大颈子小,类同磨心,被折磨得有些神情呆滞。幸好母亲在牧马山找到可以寄养小弟的罗家。是刚上中学、身体也弱,只有十二岁的大姐背他去的。大姐身上只有一分钱。那时,一分钱也是钱。从老家顺江乡下老家去牧马山罗家,至少二十多里,还要爬山。那是夏天,在金刚刚的日光中,大姐背着小弟一路而去,不堪重负,又饿又累又渴又热,汗流浃背。过岳店子,大姐用一分钱买了一个大地瓜,将地瓜全部给了小弟吃。大姐最后眼冒金花,实在背不动了,虚弱得要倒似的,大姐只是趴在田边喝了几口田里的水,坚持着把小弟背到了牧马山上的罗家。我们姐弟四个中,比较起来,小弟受到的创伤最巨,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心灵上的。因为他当时最小。胡大孃对他视同己出,关怀备至。小弟在胡大孃家的那段日子,我也是也跟着沾了光的。

当我们家大体走上正轨,如牧马山宝峰寺二孃说,我们进了屋,已经不在天坝里淋雨。这时,母亲上山将二姐接到身边,在五津读完小学,上了中学。接着,母亲上牧马山宝峰寺二孃家接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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