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伯装车,我给他打下手,父亲还在里间不知忙些什么。
我万万没有想到,一部架架车可以装这么多东西,从过冬的棉絮到居家过日子的锅盆碗盏;硬的软的,大的小的,可以磕碰和不能磕碰的,七七八八,不一而足。要把这些东西归置好,需要有统筹全局的眼光,有大处着眼,小处做实的实际本事。李伯伯就有这样的本事,让我叹为观止。
别看他上了年纪,临置起这些东西,如庖丁解牛,动作干净利索刚劲。东西在大板车上大体临置好后,他开始用麻绳、棕绳固定。他将一盘盘麻绳、棕绳,在板车上的某一点固定,将绳子向上一抛一甩。一抛一甩间,绳头已准确地落向该到的地点。然后开始收紧。他一只脚蹬在架架车的某个地方,手拉绳子,整个身子朝后仰用劲。“嗤嗤”声中,罩在天罗地网中的所有物品无不被绑紧。他的这门技艺,精彩绝伦。
搬家总是紊乱。在新家,母亲将堆积如山、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归置得大体差不多了时,猛然想起问我,你李伯伯呢,咋不请他进来坐、喝茶!
我也才猛想起。寻出门来,可是,哪里还有李伯伯的影子!他帮我们搬完家,不声不响地去了。成都有句地方话很有趣:“烧冷灶”,与文学语言“雪里送炭”是一个意思。李伯伯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烧冷灶”,不“烧热灶”。
以后,我们搬过多次家,一次比一次宽敞、好、舒适。记不得第一次搬家是哪年,好像是1980年。之后,习惯过文人生活的父亲躲进他的书斋,少与人来往。李伯伯,也没有再来过我家。直到2013年10月,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九套)看了我写作的,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反映川军抗战的《川军出峡》等书后,急如星火找上门来,嘱我务必找到李绍坤、李名扬父子。我这才想起,我们已经几十年没有相见了。费尽周折,找去寻去,终于找到时,才知道,李伯伯已于2004年悄然去逝,时年84岁。
那次家搬家之后,我急切地要父亲把宽巷子X号中那间斗室给我。一个在房管部门工作的朋友答应我,只要我有一个正式的房本本,他就可以给我换一个套二的房子。万万没有想到父亲把房本子给瞿宗了,把我气得半死。
爸呀爸,这么大个事,你咋不同我们商量一下呢?你咋胳膊肘往外拐呢?
他细说原委。
那年,瞿宗到马边劳教。期间同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护士结了婚。这个护士,原先在山城一家相当有名,大多时候为高级干部服务的医院工作。那天,前来要她打针的是个年老体弱,长得很干巴,名头很响的高级干部。她只需按单配好药水,往长得干巴,名头很响的高干屁股上一扎完事。但打一般针也是有讲究的,最好两快一慢:进针快,出针快,注射药液慢。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减少被注射者的紧张和痛苦。万万不能将针扎在屁股的三角那带上,那是坐骨神经。扎到坐骨神经上不仅痛,而且可能触及中枢神经,轻则受伤,重则致残。这是护士必须掌握的一个基本技能,何况她是卫校毕业生,属于科班生,受过专门训练,打这样的针,小菜一碟。
可是,那天心不在焉的她,一针扎在那个职务很高,名头很响,年龄偏大的高干的瘪瘪屁股的坐骨神经上。
“哎哟”一声,高干当即虚汗长淌、昏倒。出事故了。如果不是抢救及时,还真难说。幸亏她出身好,轻判,到马边劳教。在那里,她同瞿宗相识结婚,有了孩子。
按理说,劳教期满的人都可以回原籍。瞿宗做梦都想回成都,但要回成都谈容易!哪个单位接收你?接收的不仅是你瞿宗一人,而是拖家带口一大家子。接收的其中一个要点,就是房子。
瞿宗没有想到,这时有人搭救他来了,这就是他在太平洋彼岸美国的生身母亲。当年,他母亲跟那个国民党将军到台湾后,结了婚,还有了孩子。将军退役后,他们夫妇到美国发展,开了家轮船公司,赚了一些钱,就在他们要大展宏图时,他们那个很相信的大管家背叛了他们,将他们多年赚得的钱裹跑了。轮船公司宣布破产。不过他们的生活没有问题而且还优渥。瞿宗母亲后来生的两个孩子,从小在美国长大,没有什么亲情。这样,老年的瞿宗母亲就把一切念想,放在印象中还是那个又白又胖,一笑脸上两个小小酒窝的儿子瞿宗身上。他母亲开始寻亲。
对内坚持改革,对外坚持开放。四川省和全国各地一样,改革开放在继续深入。瞿宗母亲试着直接给省委书记写信,倾诉她对儿子的想念。一般而言,这样的群众来信,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省委书记都转给信访办处理。可省委书记看了她一封接一封的信……字里行间,完全可以谛听到一个远在异国他乡,已然年老的母亲的心声。省委书记很为感动,同时也是为了以此为突破口,将地处内陆的天府之国的门对外打开,对此作了批示,亲自过问。在这样的背景下,顺理成章,瞿宗带着一家人回到了成都。瞿宗的工作暂时安排在他父亲的校办工厂,饭碗暂时有了着落,但住房问题无法解决。一家人暂时住在校办工厂一间烂偏房里。正好这时父亲搬家,瞿宗这就来私下找到父亲,希望“三舅爷”将房子暂时借给他们一家过渡。
父亲想象不到的大方。他说,借什么借,这房子你拿去就是。他把房门钥匙,连同那张通灵宝玉似的盖有房管局大红公章的房产证一并送给了瞿宗。精明的瞿宗拿到这张房产证,因他有海外关系,属于照顾对象,东转西转,最终在水碾河那片新建起来的住宅区,换了一套三居室的楼房。
父亲振振有词,这房子是我最困难的时候,你七孃临去之时,再三再四嘱咐留给我的。现在,我们的房子虽说不好,总算有住的;你们兄弟也总算有安身之地,瞿宗一家人还在飘零、打游击,你们各方面的条件都比瞿宗好。我把宽巷子这间房交还给瞿宗,也就是等于还给了你七孃。做人要讲良心!不然,我会一辈子良心上过不去。
他说得也有道理。事到如此,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叹息一声。
新家还是在一个大杂院里,这个大杂院就像一个螺狮,我们住的小院,就像螺狮背上的壳。从左至右数过来,除我们家外,有一家男主人是炊事员,一家埋发的,一家卖肉的。四个家中众多的男女老少,不时挤在小院里谈天说地,其乐融融。吃点什么好东西,你给我端来,我给你端去。有事喊一声,大家帮忙。原先搞阶级斗争时,人际关系紧张,你防我,我防你,就像好打架的一群公鸡,你跳起来想啄我的眼睛,我想戳你的鼻子……这些现象再也没有了。
由此不由得想到住过多年的宽巷子X号后面那个小院;不由得想到罗嬷嬷、雷嬷嬷……想到已然老矣,独自住在那里的大表哥。大表哥大表嫂夫妇平反不久,大表嫂去世,剩下大表哥一个老人孤苦伶仃地住在那里。他的情况如何?我很想去看看。
我和弟弟约了个时间专门去了。
一进入熟悉而又不熟悉的宽巷子X号,立刻感觉气氛大不一样了。人还是那些人,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以往一进大门,迎接你的目光就很尖锐,而且这种尖锐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你。即使你已经进“马六甲海峡”,看不见你了,但仍然感觉得到,这些目光有如芒刺在背。这些目光中,有的是自我保卫,有的是叩问、警惕、疑惑,还有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紧张,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现在进去,虽然住在前院的大多人,我们大都不熟悉,但他们看我们的目光不是警惕防备,而是温暖和煦关切。一路而去,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机。人们不是在家中看电视,就是围在一起打麻将、打牌、下棋……那种以邻为壑、相互防备、相互监视没有了。
通过马六甲海峡,进到十分熟悉的后院。小院很静。一阵熟悉的嗡嗡纺车声从雷嬷嬷家传出,只听雷爷爷边一边摇着纺车,一边哼着川戏《情探》:
更阑静,月色衰
月光如水照楼台
透出了凄风一派
梨花落,杏花开
梦绕长安十二街
夜间和露立窗台
到晓来辗转书斋外……
《情探》这出戏,是蜀中大文豪赵熙的代表作、名作。戏的内容,取自冯梦龙的《三言二拍》。说的是王魁考试落第,穷困潦倒,莱阳名妓焦桂英怜其才貌,领回妓院,赠予玉扇坠为定情信物,结为夫妻。桂英为不使王魁荒废学业,以私蓄供其继续攻读诗文。两年以后,桂英又资助王魁赴京赶考。桂英情深,临别嘱咐王魁珍藏玉扇坠。王魁也对天发誓永不变心。考试发榜,王魁金榜题名,中了状元。不料他贪图权势利禄,竟把玉扇坠作为聘礼,入赘韩丞相府,并遣老家人携银二百两和书信一封休了桂英。桂英怨恨难消,投海神庙向海神爷控诉王魁忘恩负义的罪状,然后自缢身亡。海神爷同情桂英遭遇,遣判官和小鬼引桂英与王魁对质。无奈王魁恩断情绝,拔剑欲杀桂英。桂英忍无可忍,与判官、小鬼合力活捉了王魁。
原作文词粗粝,人物形象狰狞,被清末蜀中大名人赵熙重新改过,改得文词清丽,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命运催人泪下。
记忆中,以往只要雷爷爷一哼川戏戏文,雷嬷嬷劈头就骂:死老头!我给你说过,这些封资修的东西唱不得,你咋就记不得呢!两杯猫尿一灌,就不晓得东南西北了……骂得有盐有味。雷嬷嬷的骂声中,雷爷爷的哼唱戛然而止。而今天,雷爷爷大唱而特唱,唱得挑声夭夭,无忧无虑,相当惬意。
大表哥的两扇小门虚掩着。我们上去轻轻敲了敲门,问一声,大表哥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