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清廷派出的一彪劲旅去消除了准噶尔叛乱之后,请准朝廷,在成都定居下来。用一条城墙在成都隔出一座城中城――少城。少城里的街道宽阔整洁,一条条幽静的北京人称为“胡同”,成都人称为“巷子”的街道里,幢幢青砖黑瓦的公馆排列有序。高墙深院里,亭台楼阁掩隐于茂林修竹中,大门外两边蹲着石狮子,栩栩如生,平添威猛。这些人家的墙壁上,好些嵌有长方形的红砂石做就的拴马石。门前栽花养草,院内绿荫匝地,鸟语花香,实实的洞天福地。而其中,尤以宽窄巷子最具代表性。
少城里住的数万居民都是满人。他们及他们的后人,都有一份朝廷发给的奉禄,一生享用。这样的城市,全国除北京之外,有成都、广州、西安、南京、杭州、荆州、伊犁、福州,计九个城市。
世世代代居住在成都少城中的八旗子弟,日子过得滋润。可是这样的日子磨掉的是八旗子弟马上冲锋陷阵的锐气和一往无前的精气神。1911年(辛亥)革命的炮声轰垮了少城。然而,城墙虽然倒塌了,但少城毕竟是少城。少城还是成都的首善之区,只不过居住在少城中的人家大都变成了汉族的有钱人。父亲的大姐,因为她在大家族中排行七,我七孃就是以后居住在少城宽巷子里的人家。
所谓宽窄巷子,最成都是也。
清咸丰年间,彭县人吴好山有首竹枝词,将成都,将当时的少城作了最好最形象最精炼的表述:“本是芙蓉城一座蓉城以内请分明满城又共皇城在三座城成一座城。”
清嘉庆年间,成都人杨燮有竹枝词云:“鼓楼西望满城宽鼓楼南望王城蟠鼓楼东望人烟密鼓楼北望号营盘。”
“满城”(少城)在城西一片,周四里五分,凡五门,官街八条,胡同三十三条。
谈到成都、少城,就不能不提到位于城中心的皇城。
成都的皇城和皇城坝,极似北京天安门和天安门广场,很有皇家威仪,绝无仅有。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在将他的十三个皇子分封到全国各地作藩王时颇费思量。朱元璋偏爱十一子朱椿,按贯例,朱椿无论如何不能继承皇位。朱元璋这就不仅将朱椿封到天府之国的省会、温柔富贵之乡的成都做蜀王,而且特别恩准,让康太监先到成都,为蜀王先行打造起一座备极辉煌壮丽的蜀王府,能工巧匠一应配备,钱财上给予大力支持。
朱椿的蜀王府成都皇城修成后,备极宏伟、巍峨壮丽。有流水汤汤的金河;金河上有几座长虹卧波般的汉白玉曲背桥。成都皇城过后被张献忠破坏得一干二净。清朝时几经修葺,成都皇城再次崛起,成了成都骄傲的标致性建筑物。然而,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的“**”中,它终于遭到彻底毁灭。在推倒的原址上代之而起的是如今天府广场上的省展览馆。
改革开放之后,成都进入了快速发展期,市容市貌产生了质的飞跃。条条通衢,高楼林立如雨后春笋。一觉醒来,简直弄不清自己是在成都还是在香港、东京这些国际大都市!当时,我在一家省级报社供职。上世纪90年代初,有次,我奉命去双流机场迎接并采访一支由台湾来的高级别文化人士组成的入川代表团。他们中,大都是头一次来川,也有离别多年后来成都的。成都在他们好些人印象中,破旧落后,城市面积只有九里三分,人口不过五六十万。他们从北京一路而下,过了西安,认为就此进入荒凉、落后之地。可是,当他们在双流机场下了飞机,登上漂亮得像白天鹅似的大巴,大巴沿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驶入成都,成都的面貌在他们眼中渐渐清晰起来时,他们眼中最初的探询很快转为了惊异、惊诧、惊喜!当大巴转上漂亮的天府大道,一座宏大、壮阔、繁荣的成都徐徐在他们眼前展开时,“哇!”他们再也无法矜持,纷纷赞扬成都,说没有想到成都这样大气、漂亮、清新、繁华。有人说,成都很像高雄。马上有人说,高雄比成都差远了……
然而,当快速迈进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成都回过头来,这才注意到一个问题。这就是,它固有的历史文化在流失、毁损!成都作为国务院最先公布的历史文化名城之一,虽然还有流水汨汨的锦江;有锦江两岸如画的风景;有一派翠绿典雅中兀立着的幢幢华厦;有古柏森森、红墙黄瓦,全国规模最大的诸葛武侯祠;有锦江之畔崇楼丽阁耸峙,万杆翠竹相拥摇曳多姿的望江楼;有杜甫草堂;有近年发现挖掘的金沙遗址……但仅仅这些,是远远不够的。这里面最不可或缺的是一张最能代表成都少城,代表成都的名片,这张名片理所当然是宽窄巷子。而这时的宽窄巷子已经破损、糟踏得不成样子了。成都市政府决计整修宽窄巷子。整修的原则是修旧如旧。整修工程从2003年下半年开始。
整修之前,我特别去看了宽巷子。
年关刚过,宽巷子里弥漫着年关特有的甜丝丝、微醺意味。青石铺就的长街两边,一幢幢相互独立又相互偎依的公馆已然显得陈旧;那些带着岁月沧桑,黑漆斑驳的大门半掩半开,很静。我在一处拆迁办公室门前,看到摆满了的拆迁工具。尽管折迁在即,但宽巷子从整体上,仍然原汁原味地保持着那种特有的休闲雅致的生活韵味。
太阳出来了。在明亮温暖的金色阳光中,我看到好些人家院子中的花草绿树;看到老人家安闲地躺在太师椅或马架上晒太阳。他们一边逗着挂在旁边花树上的鸟,一边喝茶摆龙门阵。麻将自然是不能少的……生活一如往昔,平静无波。
我在宽巷子中的“恺庐”门前久久伫立,细细端详。院门是带有“洋味儿”的凸起的拱形宅门,门上方嵌入中式传统石匾,匾上的“恺庐”二字是大篆阳刻,颇有些苍古意韵,发人幽思。据说,“恺庐”的意思就是“快乐自在的居住地”。整个宅门的造形既潇洒又庄严。传说这“恺庐”,是百年前宅院主人留洋归来改修的,改得中西合璧。类似的公馆还多。在宽巷子居家的名人也多,比如,有蜀中古琴艺术第一人的蓝桥生、名中医周济民、名画家张采芹……
我留意到一些人家大门上的对联。这些对联,有的显示出搬迁之前,对宽巷子浓浓的离情别意;有的流露出平常人家的种种企盼――
“千年历史写满墙少城文化写满房自古珍贵。”
“苍天有情人间暖别离少城几多愁年华似水”
“夫妻失业守铺子清茶一杯过日子天天有望。”
“你有千万不如我有铺面少城无价硬是黄金不换谁来接招”……
不同的住户有不同的心态、感悟和期盼。
在一处已经开始拆迁的院落门口,我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狗。在阳光的辉映下,它带着迷惑不解和略显迷茫、忧虑的目光望着我,好像要向我诉说什么。我觉得这小狗是对旧居的不舍。情不自禁间,让我想起一句诗:“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三四声。”
唯愿宽窄巷子改造成功。
但是,要改造成功谈何容易!首先是工程的浩大。它北起支矶石街,南至金河街;东抵长顺街,西含同仁路,总面积三百多亩。区域内百分之四十的建筑要保留,按照原有的特征进行修复并完善内部设施;剩下近百之分六十的建筑将在保持原有建筑风貌的基础上进行改建。而这些公馆都是独立的古宅院,要保持原先风格、尺度,用料十分讲究。整个浩大的工程投入巨大,从有关方面了解到,仅初步估算,其静态投资大概就有七亿多元。
经过近七年整修改造,重新展现于世人的宽巷子内,有个民俗民情体验馆。进门是一道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座精巧的小院。我不知这是人为培植的景点,还是过去真有这个小院。小院里,有花有树有草,有雕梁画栋。体验馆里,展示的是民国时期一户普通成都人家一天的生活场景:家用厨房、书房、堂屋、新房等等应有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这里,你可以听老成都人摆龙门阵;看成都女孩绣蜀锦;即兴写书法;到了晚上还可以看原生态的皮影、木偶戏等等。我发现,改造过的宽巷子里,派生出了许多东西:精品酒店、私房餐饮、特色民俗餐饮、特色休闲茶馆、特色客栈、特色企业会所、情景消费游憩区等等。
时光在这里珍藏,岁月在这里流连。
我最终还是停留在宽巷子之首的X号,我家两扇紧紧关闭的大门前,久久伫立,反复观望。原先由房管局统一下发的那个小小的蓝底白字,打上X号的小铁匾,还是钉在门楣右边。不过,它已失去往日的权威和威风,很落魄地瑟缩在那里。它的威风,已为横在门楣上的那个木质厚重、比小铁匾大许多倍的匾额所取代。匾额板栗色,油光水滑,簇新打眼。
我的眼前少的是――身后,那座原先从早到晚人满为患的公共厕所没有了。厕所前面,显得孤苦伶仃的电杆,电杆上挑着一盏因电压不足,灯光晕黄的公用路灯没有了。公厕之后,当街一家国营蔬菜店兼豆腐坊也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一个表面上古色古香,其实很现代的茶庄。
一时,我感到有些恍惚。我觉得那熟悉而已消逝的一幅幅场景就在眼前:豆腐房晕黄的灯光,在冬天的夜里,透过一扇扇关得紧紧的门板,在漆黑浓稠的夜幕中,在地上跳跃闪烁,带着一分温暖、一分想象、一分抚慰、一分伤感。而那彻夜不息的石磨转动声,嗡嗡嗡,长久低沉地在我耳边回响。这一切,浑然交织起来,将过去的一切,作了清晰的勾勒和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