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摸了一下你家的底!”她母亲继续说下去,“你的家庭成分不好,父亲又被打成漏网右派,母亲最近又到大邑鹤鸣山干校学习去了。‘干校学习’,说得好听,实际上就等于撤职……像你们这样的家庭,咋个行嘛!我家仙女子要是以后跟了你,不仅你们这一辈子没有前途,而且就下辈子人也要跟着倒霉、霉登顶……”
我低下头,涨红了脸,我很伤心,欲哭无泪。我承认,她说的话确是事实。
“话也不能这样说!”乔仙父亲对我有恻隐之心。他出来替我挡驾,赶紧插话调和气氛。他用深沉的、爱护的目光看着我,说话的语气很真诚,透出一种内在的关切。而且,看来他是读过些书的,很有思想和见识。他说:“你同我们仙女子之间互有好感,这很自然,不奇怪,也不是不可以。我们没有理由阻挠你们,事情也不是她妈说的那样吓人。只是你们现在还年轻,正在奔前程,时间宝贵。时间不要白白地浪费!”说着一笑,抬起头来看着虚空,好像在追怀什么往事,“我小时候读书,老师说过的一些话,现在都还记得,‘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说着一声叹息,“一晃,人就中年了。”他心中似有无限的遗憾、块垒。稍顷,用一双大大的,与他的女儿有些相像的、很清亮的眼睛看着我,规劝一句,“现在趁年轻,挣前程要紧。没有前程,说啥都是空的,都等于零。有了前程,啥都好说。你是一个聪明人,响鼓不用重捶!”
然后,他们走了。为这事,我恨透了李玉才,真是不是冤家不对头。
填完表,我很不情愿地将表交给李玉才。他看了看,阴笑一下,看着坐在我左前边三排还在填表的乔仙,二酸二酸地说:“别看有些人白面书生假斯文,其实家庭出身不好,也就是河坝里的晃子石――但求腾(没有用)。”
他的矛头所指,再明显不过了。
呼地一下,火苗蹿上我的头。我绝地反击,我说:“我家庭出身不好,我承认。‘地主’不过是我的家庭出身,我本人是学生。我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身在阳光下,奔的是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我坦坦****无事不可对人言。不像有的人心地阴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虚伪矫饰。在家庭成分一栏填上‘贫农’还嫌不够,还要在后面打一个括号,注上‘赤贫’二字。我看纸面够的话,还得加上‘讨饭家庭出生’;再加上‘冬天的风雪狼一样嚎叫,我爷爷一手拖根打狗棍,一手拉着我父亲,父亲又拉着我……’这么好的家庭成分,说不定坐火箭,呼地一下飙上去!”
我的绝地反击,让全班同学笑得前仰后合。砂轮更是给我“粉”起,“哎呀,”他说,“秀才真是说得好,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乔仙在一边大声喊好,拼命鼓掌。事后她告诉我,她把巴巴掌都拍麻了。
“好好好!”这方面,李玉才哪是我的对手。他气得脸红筋涨,鼓起一双蛤蟆眼,用手指着我说:“有你娃娃哭的时候。”说时,将肥大的屁股呼地一声从桌上梭下来,气急败坏地找陈老师告状去了。陈老师没有理他。
不过,事后,陈老师找我谈了一次话。他没有直接说这事,只是说,他很有可能最近要调到县中去教高中语文。他说,你们快中考了,希望你们不要失误,不要分心,考进县中的高中。
那时,一个县里只有县中才是完中,有高中。陈老师希望“我们”在县中与他胜利会师。
我知道,陈老师口中的“我们”,有他、有我还有乔仙。陈老师突然把话头一转,问我:“我记得你读过《鲁迅全集》对吧?”
我说是。
“你对鲁迅那篇《伤逝》还记得吧?”
我点了点头。我很讶然陈老师怎么会突然提到《伤逝》?陈老师也不解释,只是神往地择其文中要点,背诵起来:《伤逝——涓生的手记》: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会馆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
“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里,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去年的暮春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我的心平静下去了,但又有别一部分和身体一同忙碌起来。
“寻住所实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辞拒绝……看了二十多处,这才得到可以暂且敷衍的处所,是吉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
“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拦阻她,还是定要卖,我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我知道不给她加入一点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然而她于此却倾注着全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糙起来。况且还要饲阿随,饲油鸡……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帖了,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弥漫着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这自然还只能怨我自己无力置一间书斋。
“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即使在坐中给看一点怒色,她总是不改变,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
“后来,经多次的抗争和催逼,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十多日的鲜肥;可是其实都很瘦,因为它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了。从此便清静得多。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我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
“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她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上,公园里,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我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
“我们总算度过了极难忍受的冬天,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着细线,尽情玩弄,虐待,虽然幸而没有送掉性命,结果也还是躺在地上,只争着一个迟早之间。
“这是冬春之交的事,风已没有这么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大概已经昏黑。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没精打采地回来,一看见寓所的门,也照常更加丧气,使脚步放得更缓。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没有灯火;摸火柴点起来时,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正在错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来叫我出去。‘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将她接回去了。’她很简单地说。
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无言地站着。
“她去了么?”过了些时,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去了。”
“她,——她可说什么?”
“没说什么。单是托我见你回来时告诉你,说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着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