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的深夜,天上走着惊蛇似的闪电,随即下起封门大雨。趁看守人员的疏忽离去,看不见希望的柳老师决定自杀。她放心不下女儿。女儿还小,还不到读书年纪。女儿不知人世险恶,夜已深,女儿睡熟了。幽微的灯光下,肝肠寸断的柳老师泪如雨下。她将盖在女儿身上的一条薄被理了又理,将那条浸透了她绵绵的情、绵绵的泪的手绢放在女儿的枕边。然后将一个存折放在桌上,存折上有500元钱,这是她尽其所能地为女儿省俭下来的。她希望女儿在她去后,尽可能地多维持一些时日。担心女儿受到她去后的株连影响,她给组织上留下了一份违心的检讨。检讨中,她痛批自己反动的世界观人生观已经形成,不易改正;羞于人民教师的光荣称号,羞于为人,只好走了。希望她去后不要因为她的问题影响女儿。女儿还很小,在她这张白纸上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可写最新最美的文字……
柳老师心好,怕她去后给方方面面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在检讨书上加了一句:“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只跟一条绳子有关。”
“柳韵秋死了,她到肯尼迪那里报到去了!”在权且作为批斗大会会场的县电影院,以造反的名义乘势而出而起,掌了权的龚发钉高坐台上,水分头梳得溜光,白衬衣凉皮鞋,戴副象征知识分子的眼镜,他手中那把大花折扇成了他表现的道具。
“哗”地一声,他把手中的大花折扇合拢,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姓龚,我姓共,天下的共产党人都姓共。”哗地一声,手中的大花折扇抖开,“柳韵秋死了,死了也是反革命!”哗地一声又合上大折扇,用双手像端着机枪似地端着合拢的大花折扇,对着坐在头排的“牛鬼蛇神”们喝道:“你们必须老老实实,低头认罪,听说听教!否则,等待你们的,只能是灭亡……”好一副杀气腾腾样。
我仅仅是个中学生,不属于运动之列,陪了一段时间的“杀场”,成了自由战士。没有书读,没有家归,我只能到成都宽巷子X号,父亲那间小得不能再小的斗室暂且安身。
不出所料,大表哥、大表嫂双双被打成“牛鬼蛇神”,关进“牛棚”,有家不能回。听罗嬷嬷私下告诉我,大表哥大表嫂落难当天,上跳下蹿的雷嬷嬷马上带红卫兵小将抄了他们的家,封了他们的门。
不仅如此,雷嬷嬷带红卫兵小将搜遍了大表哥、大表嫂家的旮旮旯旯,挖地三尺,将地板撬开,但是没有她想像中的电台。不过,雷嬷嬷搜到了大表嫂一个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大表嫂将一个明朝宣德年间的耳罐窖在地板下,耳罐里窖了上千元私房钱……就此,大表哥、大表嫂家两扇正对我们这间斗室的两扇小木门,由一把老式的黄铜锁把门。中间打了封条。两条交叉的巴掌宽白纸封条上,分别盖有大表哥、大表嫂两所学校红卫兵组织的大红公章。
可是,令我吃惊的是,完全想象不到一件事是,是有关我家的。
附近一小学有个年轻女教师,她有个还没有读书的女儿。女教师的丈夫是个军官,远在西藏服役。这个女教师相中了罗嬷嬷和他们家,经与罗嬷嬷协商,罗嬷嬷同意,让这个女教师将她女儿小玲一早从家里送来,在罗家搭两顿伙,照看一下,下午接回家去。自然,报酬不低。
这女孩儿我见过,快到读书年纪,眉清目秀,个子比同龄孩子要高,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那段时期,我爱到附近省委住地商业街看大字报。商业街是条非常清幽整洁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夏天挡住炎炎烈日,洒下一地如水的绿荫;秋天金箔似的落叶飘飘而下,让我想起诗句“无边落叶萧萧下”中包蕴的意境,很美。
这天父亲休息,他来商业街找到我一起回家。到家一惊,看到我家门上贴一张二指宽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一行字:“打倒右派分子田文!”指我的父亲。字迹非常幼稚,歪歪扭扭,好些笔划都是逗起来的。我年轻气盛,火冒三丈,大声喝问,“这是哪个干的?我父亲早就揭了帽子……”
雷嬷嬷听我这样一吼,闪身而出,站在她家前门前,也不说话,只是将嘴朝对面罗嬷嬷家一努。罗嬷嬷家没有人。雷嬷嬷压低声音对我们说,“是在那家搭伙的小女子干的。刚才她贴时我给她说要不得,可小女子不听。”正说时,罗嬷嬷通过“马六甲海峡”,脚步很轻地进来了。他显然从罗爷爷那里回来,战果丰硕,左手腕上提着的竹篮沉甸甸的。
“罗嬷嬷又丰收了?”鼻子有点尖的雷嬷嬷看着快步进来的罗嬷嬷,笑扯笑扯地来上这样一句。
“谈不上,谈不上。”罗嬷嬷猛然住步,顺着我气愤不已的目光看去,看到贴在我家门上的条子,不解地问,“这是咋回事?”
“在你家搭伙的小女子干的。”雷嬷嬷说,“我再三给她说,人家田老师不是右派,帽子早就摘了,可她就是不听……”
“这个鬼女子!”罗嬷嬷非常生气,“我找她拿话来说。”说时上前,两把撕了小玲贴在我家门上的条子。再三向我父亲道歉,“对不起,田老师!”罗嬷嬷就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鞠躬向我父亲致歉,显得沉重而沉痛。
“……就是好,就是好!”这时,小玲唱着那首那个时期很不讲道理、很横蛮的一首歌,全首歌就一句歌词:“就是好!”从“马六甲海峡”中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罗嬷嬷很生气地将小玲挡在她家门外,不让小玲进屋,很生气地责问:“小玲!田老师家的门上的纸条是不是你贴上去的?”
小玲一愣,“是”,她承认。
“是哪个叫你贴的?”
“是我自己贴的。”
“是哪个写的?”
“我自己写的。”
“好,你有本事,人小鬼大。你为啥子要这样写、这样贴?”
“因为他是右派分子。”小玲也不惧怕,说得振振有词,“右派分子就是牛鬼蛇神,我们革命人就是要把牛鬼蛇神全都扫除,全无敌!”小玲说得一套一套的。
“揭了帽子的右派还是右派。我问过人家的。”
“你问的‘人家’是哪个?”
“我不告诉你,我是同人家拉过勾的。”
“好,你不说是不是?”
见小玲不应,罗嬷嬷更生气,“你不给田老师道歉是不是?!”罗嬷嬷火冒三丈,我从来没有见她发过这样大的气。
“算了,罗嬷嬷!”父亲息事宁人,“小孩子好些事不懂,我不同小孩子一般见识。”
“不行!”罗嬷嬷进屋一把拎起小玲的小书包,出来一把拎起小玲的手,边拖边说,“你这样的女娃娃我惹不起,我送你回家去……”
结果,当天下午,那个军人的妻子,小学老师硬是带着小玲,和罗嬷嬷一起来给父亲很真诚地赔了礼、道了歉,才算了事。一场轩然大波,始告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