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屋里的大表哥显得惊讶。他显然在午睡。但这还不是午睡的时间呀,难道他病了吗?
门开了。
表哥见到我们兄弟又惊又喜,让我们进屋坐,不过我们就那样干坐,连水都没有一杯。处处显出一个孤身男人的落魄不羁。屋里的东西摆放得零乱,桌上有灰……大表哥人更瘦,还是穿的那件他喜欢的浅黄色风衣,头上戴鸭舌帽,嘴上叼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
十舅好吗,十舅母好吗?他礼数周到地问了我父母的好,叭嗒了两口雪茄烟,才想起忘了给我们倒水。弯腰拿起茶几下的一只温水瓶,摇了摇,水瓶是空的。
这时,地板轻轻地咚地响了一声,雷嬷嬷进来了,她给大表哥送来一瓶开水。她赶紧给我们倒水。一边给我们倒水一边说我们稀客,又问我父亲好吗,吃饭了吗?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雷嬷嬷判若两人。原先她的苦大仇深、誓不两立、斗争到底、凶神恶煞,一扫而去。雷嬷嬷变得热情了,和善了。
好,你们摆龙门阵!雷嬷嬷将大哥哥那个空水瓶提出去灌开水时,说,瞿老师,你有啥子事情喊一声。又对我们说,两个田弟娃如果不嫌弃,今天中午就在我们家随便吃顿便饭。
我们谢绝了。兄弟很冲地说,我是开车来的,接大表哥出去吃饭,都订好了,南海大酒楼。
雷嬷嬷去后,我问大表哥,雷嬷嬷原先与你们结了那么深的梁子(四川话,冤结),咋现在这么对了呢?大表哥说,人之初,性本善。当初,我们与她的紧张,完全是那种政治气候煽起来的。我们与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没有利害冲突,不可能有啥子深刻矛盾冲突。他说,你们兄弟一进来可能就发现了吧,现在的人际关系已经大变、大为改善。就说罗嬷嬷吧,原先她走路总是把腰弯起,一副低人一等样。一会她回来你们看,嗨!完全不一样了,腰挺直了,人都变年轻了。她南京老家的线也接上了。大表哥问我,有句文学语言叫枯木复活,伸枝展叶对吧?用这句话来形容罗嬷嬷,最恰当了。
细看大表哥这间屋子,不仅显得空旷,而且苍老、陈旧。那把京胡还是挂在老地方上,却已经蒙上了不少灰尘,地板也是七跷八拱的,走上去轰轰作响,如同打雷。过去看来,很华贵的那张黄铜**两面相映相照的意大利明镜,镜面已不像当初那样莹澈,从镜面中映出来的被盖,不再像以往那样折叠得有棱有形,而是就那样皱巴巴、软塌塌地铺在**,呈现出一副罗衾不耐五更寒的况味。
我很不解地问大表哥,现在几乎所有的单位都在给职工分房子。你是老教师,你们中学不会不给你分房子吧?
他说,分过,而且是第一批,楼层任他选,两居室,煤电气一应俱全,而且地段也好。不过他没有要。原因是他舍不得这个旧居。有句话叫故土难离,他是故屋难离。
弟弟问他怎么不同他的儿子瞿宗住到一起?他们的居住条件那么好,你住过去也有人照顾。
他苦苦一笑,他恨我!
我们一惊,怎么会呢?你们是亲父子,骨肉之情。不是说嘛,相逢一笑泯恩仇!连打了几十年仗,原先誓不两立,如今隔着台湾海峡的国共两党现在都在讲团结,何况父子!未必他还在记恨你在他落难时没有管他?
大表哥不想就这事谈下去,他苦笑着问我们,你们不恨大表哥吗?大表哥以往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厨房不给你们用,连你们屋后的巷子都拿来养鸡……
我们说,我们不记这些。我们只记得你的好。今天我们专门来看你。来看你,也就是来看七孃。再说,当时条件就那样,好些事是大表嫂做的,你没有办法。
这样一说,大表哥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另外,我说,就在我在刚刚恢复副刊园地的省级党报上发表第一篇散文《华灯》时,你闻讯比哪个都高兴。当即什么都不顾了,骑上那辆敝帚自珍的老得不能再老的英国三枪牌自行车,去多远的报社买当天的报纸……当我们说到这些时,我发现大表哥轻轻地欣慰地吁了口气,那双隐在鸭舌帽下的眼睛有些湿,同时,有一束生命的火花跳跃。
他抽了两口雪茄烟,看了看戴在手腕上的那只一直舍不得换的英勒格旧表,说,吃中午饭的时间了,我请你们弟兄吃饭,去李庄。李庄的白片肉是出名的。
哪能要你请!弟弟笑笑,我请,我专门在南海大酒楼订了雅间。
我笑着指弟弟,他早下海了,有钱,今天正好宰他一刀。
大表哥不再推辞。
弟弟开着他那辆宝马轿车,沿两岸绿树婆娑,花香鸟语,街道宽阔如镜的锦江大道,朝南海大酒楼飞驰而去。他用一只手开车,一只手举着当时标志金钱地位,足有一匹古砖大的大哥大在打电话。
我指着开车的弟弟笑问大表哥,我们兄弟在宽巷子X号落难时,你觉出他有经商才能吗?
没有!大表哥断然这样说。
难得!这让我在对大表哥肃然起敬的同时,心中暗暗赞叹一声。人怕出名猪怕壮!弟弟成了成功的企业家后,无耻吹捧他的人很多,就连我出生时的“接生婆”我叫某孃孃的,也硬说弟弟是她给接的生。巴结他的人很多。人,就是这样势利实际。然而,与我父亲年龄相仿的大表哥,骨子里还是很有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有一种知识分子的良知。
进了金碧辉煌、灯红酒绿的南海大酒楼,进了预订的雅间坐定。菜很快上来。名贵的鲍鱼、龙虾等等生猛海鲜摆满了一桌子,据说,都是一早从海边空运过来的,贵得惊人。大表哥却不领情。他说他吃不来这些山珍海味,他的胃很土,只能装些李庄白肉,还有地道的四川回锅肉类大众货。凡是上了一千元以上的宴席,他肯定是吃不饱的,回去得煮一碗小面吃。
我们笑着问,你想吃的小面哪个给你煮呢?
他说,多的是。这个你们不要为我担心。雷嬷嬷、罗嬷嬷……全院子的老邻居都对我很照顾。
我们将大表哥送了回去,就要离开时,一个美丽女人的倩影,从马六甲海峡中过来,径直进了罗嬷嬷家。这个身影好像有些熟悉,果然,笑逐颜开的罗嬷嬷过来,她对我们说,刚才过去的是小玲。小玲在国内一所财经大学毕业后,去美国留学读了研,现在是纽约一个高级会计事务所的精算师……罗嬷嬷变了,变得神情气爽,腰直了,话也多了。以往,好久听到她高声大嗓地说过一句话啊!
罗嬷嬷说,小玲这次回国探亲,今天专门过来看她。听说我们在这里,想过来道个歉。当年她少小不懂事,在你们家门上贴打倒田老师的大字报……后来长大了,明白了那场运动是咋回事,田老师受了冤屈,田老师是个多好的人,心中一直过不去……
道歉就不必了吧!我笑笑,小玲既然来了,大家就见个面吧!
罗嬷嬷将小玲带来了。隔一点距离,小玲住脚、向我们行了一个很高雅的鞠躬礼。这种高雅,这种行礼的姿势,只有那种有相当中国文化修养,而且接收了西方文化的女士才有。她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口齿流利,辞汇丰富。就在她抬头极诚恳地向我们、并通过我们向我们的父亲田老师致以久远的歉意时,我注意打量了她一下,高高的个子,丰满合度,容长脸儿,漆眉亮目。是我记忆中那个从小就漂亮而性格尖利的小丫头的放大、复活和改变。看得出,随着她这几句看似普通平常的道歉话一说,她隐在心间的一个沉甸甸的歉疚的包袱放下了。
之后,她向我们告别,鞠躬如仪。我们弟兄也都礼貌地站起来,向她回礼。
之后,大表哥搬去和他的儿子瞿宗住在一起。好景不长,八个月后,瞿宗的母亲在美国因车祸去世。也许是一种心灵感应,三天后,大表哥在水碾河他儿子家无疾而亡、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