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寻找英灵
闺人晓起坐窗纱,听得街头唤卖花。
婢媪买来皆称意,夜来香插鬓边斜。
――成都竹枝词
2013年9月25日一早,我照例进入工作程序。打开电脑,很惊异地发现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九套)一位素昧平生的导演,给我就同一事重复留言两条,可见心情之急切。留言谓,他看到我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陆续推出的系列小说《成都巷战》《争霸四川》《川军出峡》等书;特别是《川军出峡》。对书中作了精彩描绘、却至今埋没的抗战英雄,身上带有传奇色彩李绍琨感念在心,心向往之,迫切希望我帮他们找到李绍坤。如果这个人不在了,也望能找到我文中提及到的李绍坤的儿子李名扬。
我们赓即作了深入交谈。原来,央视九套决定给抗战中的川军做个六集系列片,至于何时入川、到成都未定,正在做前期准备工作。我书中写到的李绍坤至为重要……
在若干历史大事、大战中,人们往往只注意到这些大事、大战的成功与否。殊不知,这些大事、大战的成败,往往是由若干细小的过程、细节决定的。比如,在1815年6月18日那场历史上著名的滑铁卢大战中,法国皇帝,曾经百战百胜,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拿破仑,在同英普联军决战中,之所以惨败,就在于他一系列细节的失败。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刚愎自用的他,恰恰在战争进行到最关键、最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用错了人。他让一个庸才,而又偏偏同样刚愎自用的将领将增援部队带错了地方,这就注定了拿破仑走向灭亡。
情同此理。1938年中国抗战正面战场上,那场著名的台儿庄大战、大捷,人们也大都只关注到了台儿庄大战、大捷本身,殊不知之前为期三天的滕县保卫战之惨烈、胜利之重要。是滕县保卫战的胜利,奠定了决定了台儿庄大战大捷。
滕县保卫战,全部由川军组成的第二十二集团军下属第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率不足四千将士,面对人数上占优,武器装备更是高过己方万倍的日军精锐部队,以血肉之躯,取得的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壮举。是役所部四千将士,从上至下几近全部壮烈牺牲。
李绍坤是王铭章将军的副官。侥幸逃生的李绍坤,在退一步生,进一步死的情况下,为了不让将军遗体落入敌手,在艰险万端状况下,个子瘦小的李副官,将又高又大的主官遗体背在背上,趁夜奇迹般连过百里,冲破日寇重重封锁,将将军遗体安全送回第二十二集团军所在地临城,亲自交到二十二集团军司令长官孙震将军手上……
这是何等的的英勇悲壮、侠肝义胆、忠勇担当!李绍坤这个人物相当程度上表现了、传达出川军的精魂军魂。显然,央视看重这个人,要找这个人,显示了他们过人的眼力。
这一天终于来了!
期盼、释然。顿时,一股强烈的情感浪头打进我的心间。
之前,我在文中写到的李绍琨,林林总总,还仅仅是这个人物的皮毛、外围。现在,换个场合,将他放到聚光灯下――放到那场至关重要的滕县保卫战中,再让我们好好看看他、审视他吧!
1938年3月14日拂晓姗姗来迟,这天注定是惨烈的一天。
旷野上,在寒风中抖索的小草似乎也感受到了浓厚的肃杀之气。在第一线黎明的曙光中,它们将软软的身子尽可能伏在地上。往日,天上成群的飞鸟,这天也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滕县和周围一线五十里的范围内,所有的河流山冈旷野,全都凝神屏息地谛听着,揪心地等待着什么。
攻打滕县的龟尾寿三旅团,是日军矶谷师团的前锋,也是刀刃。军情如火,时间紧急,旅团长龟尾寿三少将毕其功于一役,集中了三十多架飞机,二十多辆坦克,配以上百门大口径的榴弹炮、山炮;另有步兵、骑兵万余,对滕县打立体绞杀战,企望将滕县一口吞了。滕县之战至关重要。最重要最要命的是时间。如果坚守滕县的川军王铭章部坚守三天,形势对日军不利;否则日军就能顺风顺水,早期到达台儿庄,达到预定战略目标。
日前,在徐州,中国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和代表国防部的“小诸葛”白崇禧将坚守滕县的任务交给第二十二集团军司令孙震将军时,孙震曾提出疑问,在国军抗战序列中,中央军装备最好。除了重武器逊于日军,中央军是美式或德式装备,在常规武器和训练、战术素养方面中央军都不弱于日军。蒋委员长心中等而下之的杂牌军中,川军装备最差,被一些人讥为“草鞋兵”。在如此事关生死的决战中,怎么会把这样的重任交给我们川军?
李、白也不多说,只是笑道,念顺口溜似地说,“别看川军个子小,装备也不好,可打起仗来不得了……”他们说,这段顺口溜被蒋委员长带到最高军事会议上,夸你们川军打得,这是众所周知的。你想,这样以决生死的任务不交给你们川军交给谁?而且,蒋委员长将这个艰巨任务指定交给你们川军悍将王铭章。就这样,刚由晋北前线抽调到激战正酣的鲁南前线的王铭章接受了任务。王铭章将军毅然决然接过任务,没有一点犹豫。
天刚亮明,三十多架日军飞机开始轰炸。在天崩地裂,冲天而起的浓烟烈火中,裹着被炸死炸伤的川军的残肢断臂。但是,这些贴着地皮飞来,不断投弹扫射,连他们身上穿的橘红色皮卡克飞行服,横肉块块饱绽的脸上带着的狞笑都看得清的日军飞行员,很快惊讶发现,根本没有任何对空武器还击的川军竟然不惊不诧;除了在阵地上利用地形地物,巧妙地腾挪跳跃,尽可能地躲避空中扫射、轰炸的同时,将寥寥无几的机重机枪,还有手中的步枪集中起来对空射击,织成了道道不可小视的火力网,带着浓重的死亡阴影和气息,向空中逼来。
一架超低空飞行投弹的日机被击中了要害,发出一声哀鸣,拖着一股长长的黑烟,流星似地一掠而去,在远方一头栽倒在地上猛烈爆炸开来,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受到惊吓的日军飞行员,不得不赶快将飞得太低的飞机拉起来。而拉起来,又降低了轰炸、扫射的准确性,只得又一头栽下去,而栽下去,又有被击落击伤的可能……双方较着劲,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川军死伤惨重,却毫不畏惧,不屈不挠,视死如归,一点不乱,与空中抗衡,非常强劲。
猛烈的空中轰炸之后,日军开始炮击。多门大炮阵阵齐射。炮弹在空中划过,带着可怕的啸声,暴风骤雨般咚咚地砸去,将川军设置在战壕前的鹿砦等障碍物,纷纷摧毁或打得支离破碎。然而,川军沉着应战,进退有序,不惊不诧,沉着应战,战术素养很高。
旅团长龟尾寿三少将身经百战,从来瞧不起中国军队。开战以来,未遇真正对手。连国民党的中央军都不在话下,何况川军这支“草鞋兵”!他万万没有想到,初次交手的川军竟如此棘手!
骑在一匹漆黑如炭东洋大马上的龟尾寿三旅团长,躲在足够安全的距离外,端起手中的高倍望远镜望出去,细细观察对手。在战术上,他并不轻视任何对手。炮击已经停止。个子瘦瘦,干瘪长条脸上戴一副眼镜的龟尾寿三旅团长,脸上肌肉不住地搐动,暴露出他内心情绪的波动、惊讶还有焦躁。
准备进攻的大部队日军在一辆辆坦克后面集结,等待冲锋命令。
镜头中,川军的阵地上一片沉寂,这很不寻常。拿破仑说得好:“大炮是战争之神!”何况,他在大炮之外又加上了飞机狂轰滥炸。战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打的钢铁。
奇怪了!川军被炸得稀烂的三道战壕,尤其是第一道战壕内,确实是一片狼藉,死尸横陈、伤员满地。可是,川军并不惊慌失措,在四通八达的战壕里,先前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的川军官兵,这时猫着腰,提着枪纷纷进入阵地,做好战斗准备。川军们的身边放着一堆堆揭开了盖子的木柄手榴弹,表现得相当沉着自信。
日军旅团长仍然坚信,他的部队是百战百胜之师,没有打不败的敌人,没有攻不破的阵地!
龟尾寿三那张寡骨脸上僵硬的肌肉扯了扯。他把战刀从长长刀鞘中唰地一抽,向空中一举,下达了冲锋命令。一辆辆坦克作前导,成群结队的日军跟在坦克后面,轧轧轧,铺天盖地向前冲去。战壕里,川军开枪阻击……而就在这个当儿,日军背后出现了一阵可怕的**,正在冲锋的日军官兵,大都惊愕地回过头看去。
日军身后,大量川军从后方不知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杀了上来。川军手中端着上了雪亮刺刀的步枪,更多的干脆挥着大刀,以狂飚突进之势,勇不可当地杀了上来,与后面日军混搅在了一起。呼啸声声,刀光剑影间,日军吃了大亏,人头纷纷落地。
“川耗子”!?日军旅团长思想上倏忽间闪过这个带有相当贬意的比喻。他这才想到,川军会打洞,是从他们背后打洞过来的。清醒过来的龟尾寿三将战刀一举,命令后队改作前队,反杀过去。得了便宜的川军像大海退潮似的,转眼间不见了踪影。停止进攻的日军细细搜寻过去,这才发现,在他们身后,在一些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有多个地道!龟尾寿三怒不可遏,命令部队将川军的多条通道完全破坏,捣毁。进攻藤县的第一天,就在这样的极度的混乱、沮丧中过去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夜来了,日军变成了瞎子聋子。而中国军队可以得到老百姓多方面支援,爱夜间出击,特别是川军最爱在晚上,摸日军的“夜螺蛳”。日军旅团长龟尾寿三不敢掉以轻心,下达了一系列防守命令。
一颗颗白惨惨的照明弹相继升起,挂在漆黑的夜空中,照在日军的阵地上,彻夜不熄。然而,尽管如此,这个夜晚,在日军背后,仍然不时有川军出现偷袭、放冷枪。日军想报复,却又找不到打击目标,就像狗咬兔子,兔子没有咬到,咬了一嘴毛。龟尾寿三旅团被川军骚扰了一夜,严重地影响了部队第二天的战斗力。
1938年3月15日这天。一早,一轮昏沉沉的太阳按时升起,贴在乱云飞渡的天幕上,血红血红,一动不动,像是日本军人挂在刺刀上的那面红膏药似的太阳旗。
一缕血红的阳光,在乱云飞渡的天幕上破隙而出,端端洒在龟尾寿三身上。时届中年的龟尾寿三旅团长个子矮小,而他坐下那片黑炭似的东洋大马又特别高大。他的两条腿短,而两只手却很长。恍然一看,就像是一只老青猴骑在一匹大马上,在耍猴戏似的。日本军人大多长得粗壮,而龟尾寿三却很瘦,瘦的日本军官大都诡诈且有学问。骑在东洋大马上的旅团长龟尾寿三,始终保持着挺拔的身肢。这是一个凶残有心计,不好对付的家伙!
龟尾寿三旅团长这天显得相当谨小慎微。对中国的孙子兵法、《三国演义》悉心研究过的他,猛然想起,川军可是蜀相诸葛亮经营多年的巴蜀走出来的。诸葛亮神机妙算,什么空城计、草船借箭、八阵图,运用得机诈百出,近乎于妖。川人川军都是诸葛亮**出来的,这样的军队能不狡猾吗,能是好对付的吗!
从望远镜中望出去,不远处的川军三道战壕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不堪一击;还有那在战壕之后,春气氤氲中,隐隐可见的迄立在旷野上的那座城池坚固的滕县。昨天战事不顺,师团长矶谷专门打电话来问询龟尾寿三,他详细地向甚为震怒的师团长解释了战事不顺的原因。川军如何如何狡猾,不按章法行事打仗云云。师团长没有耐心听完他的解释,声色俱厉地命令他,务必在今天,最迟明天拿下滕县,否则,军法从事!从师团长暴跳如雷的吼声中,龟尾寿三明显感到,部队整体进展不顺,形势很紧,甚至可以说是危急……
龟尾寿三旅团长唰地一声抽出雪亮的战刀,对着初升的太阳,下达了冲锋令,他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了一下。大量日军跟在大批坦克后面发起冲锋。身穿粗黄呢军服,手上端着三八大盖枪,枪上上有雪亮的刺刀,有的刺刀上还挑着红膏药似的太阳旗的日本军队,像陡然飞起的一片片蝗虫,跟在多辆坦克后,铺天盖地冲上去。
龟尾寿三从手中的望远镜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