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很会读书。中国从来实行的是应试教育,而应试教育只要有好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就是好学生,父亲在这两方面都是上乘。他在南京、上海上的都是当时最好的初中、高中,并且都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毕业后,他考上了当时最难考的华西协合大学,回到了成都。他上的是中文系,本来他是想上外文系的,他的笔试成绩很好,可是口试成绩不行。他十二岁离开新津,可永远改不了他那口地方音浓郁的新津话,只能很遗憾地上了中文系。
就在我父亲回到成都读大学时,七姑爹也已经学成,于是,他们一家又回到了成都,原封不动地住回了宽巷子。
父亲上了大学,有人给他提亲来了。
这就要说到我母亲和她家。
母亲家是“湖广填四川”中福建移民的后裔。到了我外公这一辈,七兄弟。他家在川北蓬安县周口薄有田产,主要经济来源是酱园房。兄弟七人中,只有外公是读书的料。外公在中了秀才以后,科举制度随着崩坍的清王朝一起灰飞烟灭。外公的父亲,我该叫外祖的,不让他的儿子、我的外公读书了,要外公学做生意。外公不乐意,外祖给他的儿子、我的外公讲了经商的要义和一个故事。
无商不富!
外祖讲了秦始皇的故事,人们都以为秦始皇姓嬴,叫嬴政,其实不对。秦始皇原本是在他成长过程中起了重要的、他叫作“亚父”的吕不韦的骨血、亲生子。吕不韦是战国时期著名的商人、政治家、思想家,最会投机取巧,最会算计,是个最成功的商人。吕不韦本是卫国人,早年往来各地,以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积累起千金家产,以“奇货可居”闻名于世,“奇货可居”这句成语也就是从他那里来的。他在辅佐秦始皇登上王位后,身居高位,任秦朝相邦,也就是后来的宰相,相当于现在的总理。他组织门客三千编撰了集中代表他思想的《吕氏春秋》一书,即《吕览》,耗费巨大。成语:“一字千金”也就是这样来的。
亚父吕不韦曾经以类比法启发少小的嬴政:农人种地,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那是获利十倍的营生;而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当官治人,那是获利百倍千倍的营生。以此类推,一旦登极当了皇帝,一言九鼎,连天下都他的,那获利是多少呢?少小的嬴政,自然是对“亚父”的启发心领神会,全盘接受,以后化为自己的行动。
然而,无论外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用心良苦,我外公就是听不进去。不但听不进去,他还以外祖之矛攻之盾,他说,你这样转来转去,最后不还是当官好吗?当官不就是要读书吗?外祖说不过外公,很蛮横地说,反正从今天起,你就在家给我学做生意。外公学做生意,心不在焉,叫他打醋,他打成了酱油;让他打酱油,却又打成了醋,算账也是十算九错。
这就是在较劲了!外祖使出最后一招,结婚!他想用婚姻来羁绊儿子,结了婚,儿子自然就收了心。当时的婚姻是包办婚姻,就像深受其害,痛心不已的郭沫若比喻的,是“隔口袋买猫”。“隔口袋买猫”的婚姻大都不幸,但凡事都有例外,外公的婚姻却是歪打正着,他很满意,很幸福。外婆是离周口不远的一败落的书香人家女,模样秀丽温文贤淑,极聪慧,有见识,还能无师自通地画几笔很不错的花卉。
外公后来考取了很不容易考的官费留学日本生。这时,他已经是三女一子的父亲了。
外祖坚决不准!见外公坚决要去,外祖使出杀手锏,说是,你如果要走,我立刻分家。分了家,你的四个子女还小,留下一家孤儿寡母,我看你咋办!
外公好为难。然而,极有识见的外婆支持外公去留学,她对外公说,人不出门身不贵!四个孩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去吧。外公决心去了,而且连他上省的盘缠钱,都是外婆去当铺当了自己的一副陪奁凑给他的。
囊中羞涩。到了成都,外公暂住在城郊一家鸡毛小店里,每天一早就去城里学政衙门听消息:什么时候集中,什么时候才能动身起程赴日?而最为现实,也最为迫切的是,学政衙门要什么时候才能将他们“管”起来,就是说,管他们的吃和住。因为身上不多几个钱,无论如何节省,总归撑持不了几多时日。
时令已是冬天。那日,忧心如焚的外公早早起床,出了鸡毛小店,顶着寒雾,在暗夜氤氲交织的早晨,借着微茫的光线,沿着两边都是破旧房舍,狭长得犹如一条鸭肠子似的小街向前走去。就在快要走出窄巷,走上大街时,远方,雾海中有一盏灯笼,灯笼上有个“赖”字。很快就看清了,这是一个年轻妇女在卖汤圆。行头是一副担子,一头挑着碗等家什,一头是炉子。炉火熊熊,舔着一口荥经砂锅,老远就闻到了在开水中沸腾跳跃的雪白的糯米汤圆发出的甜香味。在这样的早晨,一个年轻的妇人在卖汤圆,而且她坐在条凳上,还一手奶着孩子,想来家境相当宭迫艰难。外公向来富于同情心,况且肚子也饿了。一问价钱,一碗汤圆一文钱,没有什么早点比这赖汤圆更便宜的了。外公要了一碗,坐在熊熊炉火旁边的条凳上吃。四个汤圆四色心子:玫瑰、芝蔴、核桃、水晶,吃在嘴里,香甜进心。再看这汤圆,皮又白又细又嫩,碗里的汤也不浑。汤圆是四川民间很普通的小吃,可这赖汤圆却是特别好吃。再一问及,人家是祖传手艺。汤圆在锅里无论怎样煮,都不粘不赋不浑水。一碗汤圆吃下肚去,外公顿时感到周身上下热烘烘的,特别的舒适、韵贴、惬意。外公觉得,这赖汤圆是世间最好的美食,且价廉物美。
我年轻的外公,兴冲冲向那一星灯光走去。及至景象出现在眼前看清时,外公不禁驻下步来,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那年轻的妇女因为既要下汤圆,又要奶孩子,这就将裤子褪齐腿根,亮出一只肥白的大腿,右腿架在左腿上,一边用手奶着孩子,一边在大腿上团着汤圆,再将汤圆一个个扔进已然沸腾的砂锅里。动作之麻利、娴熟、优美,可作单独的艺术欣赏。
我外公怕这时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不好意思,便绕了开去。
多年后,我见多识广的外公每一提及此事,都要说,从此,他再也没有吃过那时赖汤圆那样的美味。
外公从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立即被王缵绪礼聘回川做自流井盐务总管。做了自流井盐务总管的外公,第一要务就给带着四个孩子,在川北蓬安周口老家苦等苦熬的外婆去信,要她火速带上孩子们去川中那座当时相当繁华的自流井(现在的自贡市)全家团聚。
外婆接信后自是喜不自禁,带着四个孩子立刻启程。外婆本来身体羸弱,加上交通困难,又是冬天。一路上,什么交通工具都坐过了,鸡公车、滑杆、黄包车,还有山路上一咳三喘,烧木炭的汽车。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蓬安到自贡,现在最多不过几个小时的路程,而外婆带着她的四个孩子走了半月,好不容易到了自流井,外婆将四个孩子完整无损地交到外公手上时,一病不起。外公着急,赶紧请来当地一个最有名的中医。可是,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外婆的病本来很简单,用今天西医的话来说,无非重感冒而已。而那名中医的诊治过程很复杂,在例行的望(观其外形)、闻(闻病人的气息)、问(病情)、切(摸脉)之后,这位名医,其实是庸医,给外公说了一通似通非通的很深奥的中医病理。之后,略为沉吟,给外婆开了副虎狼药,一共三副。所嘱药引,如同鲁迅幽默讽刺的,是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一对,还要原配,如此等等。
外公很精心,一一照办。然而,那三副虎狼药将外婆送进了天国。外婆的生命进入弥留之际,外公这才知道医生请错了,再换名西医,来个中西医会诊。但是迟了,回天乏术、回天无力。
外婆特别指着行三的我的母亲对外公交待:三女子从小聪明。我死后你无论如何要让她读书,读大学,不要将她早早嫁人!
我外公一边答应,一边给外婆保证:如果真是这样(指外婆去世),我陈月舫今生不再娶妻,而且今生不近女人!
外婆去了,去时才40岁。放在今天,还是中年人。
外公果然说话算话。正是当年的他,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钱有钱。尽管为他说媒提亲的人踢断了门槛,连省主席王缵绪都亲自给他提亲保媒,然而外公心如止水,决不再婚。“后娘的心门斗钉!”外公怕再婚亏了他的四个儿女。在那男人们都可以三妻四妾的年代,外公这样的人,有多么不易,又多么难得。
可是,外公毕竟是一个不烦俗事的标准文人。自流井盐务总管,这个要职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许多要人想方设法、托关系走后门送重金行贿,不要说当总管,就是能进去,睡着了都要笑醒。可是外公特别,他每月就拿他那点儿净工资。他不想当官,以后随着王缵绪势力的扩大,他升上省府秘书长不久,干脆来个挂冠而去。这点,外公与我爷爷很相似。不过,外公不可能像爷爷一样一退到底,因为外公在乡下老家没有任何产业。外公像爷爷一样,对现实不满,对国家前途失去信心。不过,他们采取的方式不同。爷爷是回到乡下,一边独善其身,一边经营、扩大祖上留给他的田产,同时不断买醉麻痹他的痛苦。外公不一样,他信奉挪威作家易卜生的名言:在当今这个混乱的世界上,我们最要紧的是如何将自己铸造成才、成人!因此,他挂冠归隐后,在成都少城买一清幽小院,每天有规律地书法、作文,与外界少有往来。除此,他对于栽培他的儿子、我的舅舅很精心。舅舅有很好的学历,很好的工作,很好的家庭背景,因此,也有幸福的婚姻,美满的家庭。母亲算是她们三姊妹中读书最多的,但也是高中尚未毕业,就与还在读大学的父亲早早结婚。当然,她们三三姊妹的婚姻总体来说还是门当户对。作为一介文人而双重男轻女的外公,这就完成了他对四个儿女的责任。
父亲没有一般公子哥儿的毛病。比如:风流轶事、移情别恋、酗酒、嫖妓、纳妾等等,但父亲的毛病是耽于幻想、天真、心灵幼稚得近乎小孩子。
父亲大学毕业后,因为外公的关系,很容易进了很不容易进的四川省建设厅,当了一个一等一级科员,相当于现在的中高级公务员。科员分为五等五级,最低科员的月工资二百大洋。这二百大洋,放在今天来看,也是多得惊人。那时,一个上等人家拉包月的黄包车夫一个月工资八块大洋。而这八块大洋,黄包车夫可以养活一大家人,生活还不错。父亲收入相当不错,小日子过得滋润。临解放,大姐刚上中学,二姐上小学,以下是我和为和弟弟,总体上是嗷嗷待哺的四个儿女。我年轻的母亲喜欢看《红楼梦》,还有《聊斋》,看了就记得,口才又好。后来她在龙马小学当小学校长时,暑假她给我们讲《聊斋》中那些鬼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尤其是有月的晚上,而月又不时被浮云遮盖,觉得黯淡的月光下,那些故事中哀怨的女鬼、多情而狐媚的上吊小姐、落魄的公子、红眉毛绿眼睛的阴司判官等……就像马上要从什么阴暗外走出来似的,听得我们一惊一乍的。母亲还爱看俄国早期的小说,诸如托尔斯泰的《复活》、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等等。我想后来母亲“造反”,可能同读这些书有关系。
那是一个冬天的黄昏时分。对父亲的生活习惯稔熟的二姐放了学后,一直等在门口。她在等父亲。父亲读的大学虽然很洋,但他的衣着饮食习惯都绝对中式。他从不穿西装,更不要说打领带。他冬天爱穿一件很普通洗得很干净的蓝布长衫,父亲爱吃零食,而他喜欢吃的零食也都是很乡土很四川的,比如,麻辣牛肉干、椒盐花生米、烤红薯。下班回家的父亲,总爱给还小儿女们买点这些小零食。父亲有时回来,逗逗二姐。他把一包椒盐花生米给了二姐,二姐不满足,还要要。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父亲,这就将腰一弯,手一拍一摊,笑着说,没有了,哪有呢!二姐将脚一踮,手在他的身上一掏,这就将父亲藏在身上的东西掏得一干二净。
父亲显出惊讶,问母亲,他们咋个晓得我身上还有呢?!
母亲笑,你的儿女们都比你聪明。
而那天父亲下班回家,破例地没有给儿女们买零食,更是兴致勃勃将在那里等他下班的二姐的小手一牵,说声走,回家去,我有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