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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苦乐少年(第2页)

夏夜。二孃特别给本来就很干净的小院里洒了点水,二姑爹不声不响地扛来一张他刚用青竹篾打成的细凉席,摊开,让我在上面睡。我睡在散发着淡淡竹子清香的凉席上,头垫着三姐送来的一个冬瓜形青篾面枕头,看满天繁星。牧马山上的夏夜显得特别高朗透明,钢蓝色的天幕上繁星满天。忽然,一颗金色的星星离群而去,倏然间从天幕的这头朝那头划去。

这时,如果站在大门外朝山下望去,又是一景。看不见白天清晰可见的新津县城与五津,但看得见川藏线上的夜行的车灯,一闪一闪,过来过去,萤火虫似的。

我身旁摆有二孃给我上的点心,那是一只山里人用来打米的升子,长方形的升子里装的是二孃用自家生产的花生、胡豆、红苕干炒就的点心。母亲和二孃坐在一边的矮凳上,摇风打扇地轻声摆龙门阵。二姐和三姐躲在一边的角落里,一边轻轻指点着什么,一边轻轻笑。而这时,离群索居的二姑爹躲在他那间小黑屋里,一边坐在**抽叶子烟,一边经佑他那条宝贝大水牯牛。牛安然自得地躺在地上,大嘴巴一咧一咧,回嚼着白天吃下去的草料。

突然间落进福窝里的我,倏忽间想起近在咫尺的弟弟。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是那样头大颈子长,“磨盘”似的?一双带些女性的大眼睛里神情忧郁而无助?几年不见,他长高没有,长高多少,见到我他是否会感到陌生?我突然想哭。我哑着嗓子对母亲说,我明天一早要去罗林盘看弟弟。母亲说好,我听出她的声音有些发哽。二孃将要去的山路详细告诉了我。

第二天我去得很早。夏日牧马山的早晨,空气清新,似有若无的丝丝缕缕的乳白色雾霭,在远远近近的山路上,水塘中袅袅升腾。约半个小时后,那轮地平线上滚动的通红的太阳,咚地一下跳起空中,将我的前面洒上了一片金。罗林盘渐渐近了,它虽在牧马山上,却是一副与宝峰寺全然不一样的景致,很像川西平原上的林盘。一座绿得发黑的林盘里依稀现出人家的黑瓦。我刚刚进入深深的竹林,眼前一亮。这是竹林中的一块晒坝。一个小孩子坐在一个翻起来的箩筐背上看谷子吆雀鸟。他面前的地上,铺几张晒席。晒席上,金灿灿的稻谷推铺得匀匀的、薄薄的。这看谷子的小孩子不是弟弟是谁!?他坐在箩筐背上,双脚还没能拄到地,他穿的一条短裤,显然是用大人穿的那种叫“反扫**”的大裤腰改的;身上穿的是一件家织白布做的短膀对门襟衣服,很农村气。但他的皮肤还是又白又嫩,相貌越来越像父亲,很乖的样子。戴在他头上那顶旧军帽显然太大,简直要把他的脸都要装进去了。他很是忠于职守,手中拿着支响篙,只要是听到麻雀叫,就将手中的响篙一挥,那些用线串连起来的笋壳响得哗哗地。前来骚扰的麻雀受惊,吓得一飞而去、而散,扑棱棱隐入密林间。

“弟弟!”站在一边看了很久他的我,喊了他一声。随着这一声,我鼻子一酸,上前一把抱着他。

“哥!”想不到小小的他很冷静、很理智。他看了看我,问妈来了吗,你们住在二孃家吧?我一一告诉了他。我忽然心生一计,我说妈很想你,要我带你到二孃家去看她。

他有些犹豫,说,罗嬷嬷叫我看谷子,我去不成。我自告奋勇地表示,我去给罗嬷嬷说。

罗嬷嬷其实年龄并不大,最多不过30岁。她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妇人,其时正坐在青堂瓦舍的小院里奶小奶娃,抱在她怀中的孩子是个小男孩,也不知这是她的第几个孩子。她敞开衣襟,露出雪白丰大的奶子。斜依在她阔大胸怀里的孩子,用一双小手捧着她的大奶子,舒服得闭上眼睛,吃得包口包口的。罗嬷嬷穿的是件青布短袖衣服,裤腿相当肥大,简直就像穿的裙子。像她这样丰润、高大的妇人,山里少见,可以想见她的家境是不错的。我给罗嬷嬷说了由来,她倒也通情达理,答应了。不过她说,你得让你弟弟小毛早点回来,家里没有多的人,忙不过来,我当然连连说是。

弟弟跟我到了二孃家,我想象中的事没有发生。小小的弟弟很懂事,见到妈,他没有哭,也没有要求留下来不走,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妈问一句,他答一句。我真不明白,小小的他怎么如此冷峻。二孃将炒给我的点心拿出来,将弟弟的几个小口袋塞满。

“妈,我要走了,我要回去看谷子。”不一会弟弟说。他时刻记得自己的责任。

母亲默默地点了点头。我送弟弟回去。小小的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金色的阳光在山路上,山路旁边的水田里、鱼塘间闪灼跳跃,浮光耀金。可是,这样的美,我是完全感受不到了,我是强忍悲泣。

走到了罗林盘。“哥!”弟弟站着,转过身来,要我回去,回到二孃家去,回到母亲身边去。我强笑着说,“弟,你先进去,我看着你。”他想了想说,“哥,我送送你。”就这样,他送我,我又送他,反复折腾。当我最终回到二孃家时,母亲问我咋去这么久?她这一问,就像抽开了我感情的闸门,我再也忍不住,扑倒在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惊天动地。母亲、二孃弄清我大哭的原因后,也都伤心。母亲掏出手绢揩眼泪。

“陈老师!”二孃实在于心不忍,她对母亲说,“干脆把小弟娃也接过来吧。”

“咋行?”母亲一惊一喜。

“有啥子不行的。”二孃说,“无非就是每顿饭添双筷子。”

“不同刘大哥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二孃说,“别看他二姑爹不看不声不响地,可是他很爱娃娃,特别是男娃娃,你把小弟娃尽管放心给我送过来,他只有高兴的。”

听到这里,我马上投桃报李,大开空头支票。“二孃!”我说,“以后我长大了,挣得到钱了,我给你和二姑爹一人买只手表。”那时,手表可是稀罕值钱的昂贵物品,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二孃笑了,“那得等到啥年月?恐怕二孃等不到那一天。”

“哎!”母亲说,“其实也快。”

“弟娃!”二孃说,“我不想你们以后咋个报答我。二孃现在好像站在街沿上,而你们一家却还在天坝里淋雨,二孃是不忍心看着你们淋雨,拉你们一把。”

事情就这样定了,我舒了一大口气。这是我在五津小学发蒙读书前最高兴的一件事、大事。

就在我上学不久,父亲应聘去了山西,在一座也算大城市的一所师范学院任教,教授中文。这个招聘团信任父亲,要他当了大组长,不仅让他管钱,还让他招人。这样,父亲在招了一些同样大学毕业,在成都没有工作的同学,朋友的同时,将他的大哥、我的大伯也招了去。如前所述,大伯是结巴,是茶壶里的汤圆――倒不出来,最终又打道回府,回到成都……

我在五津小学读到三年级上期,已经是上个世纪50年代末期。这时,母亲升“官”了,她被调到位于川西平原腹地,离县城十五里的龙马中心小学当校长。期间,我们家走上了正轨。大姐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二姐在县中读住校;弟弟接回来了。

母亲先去就任,我是后去的。我很舍不得离开五津镇、五津小学,特别舍不得离开我的班主任刘明君刘老师。

刘老师当我们的班主任老师时,也就十八九岁。如果不是时代的变故,她在成都上完高中是要上大学的。她成绩很好。记得刘老师第一次走上讲台时,穿一条当时很时兴的青色背带裤,套着雪白的衬衣,两相映衬,很亮眼睛。不高不矮的身材,匀称。短短的辫子,辫梢扎的是红头绳。刘老师一双眼睛很黑,不过好像不太有神,有点凄迷。她那五官端庄的脸上,皮肤很白。好像白得过分,有点苍白。整体上弥漫着一种忧戚、忧郁,缺少她那个年龄的蓬勃朝气。以后,我长大些后,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刘老师在成都读高中时,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双方爱得很深。后来,男方变卦,很伤刘老师的心。以致让条件很好的刘老师,在多年之后才下决心处朋友、结婚。由此可以想见刘老师的钟情、纯真。

当时,学校条件不好,一间不大的寝室,住了母亲、刘老师她们四个老师。母亲只有一张床。弟弟回来后,母亲一张不大的**要睡她,还有我们弟兄,很是困窘。刘老师就主动带我睡。

我加入少先队时,没有白衬衣,是刘老师送我的。我的成绩好,刘老师不时送我东西以作奖励。那时小学生也兴学写毛笔字,刘老师送我毛笔,没有想到刘老师还会镌刻,在毛笔上镌刻出来的小楷字还很漂亮,娟秀流利。上刘老师的课,如果成绩不好,那不是智力有问题,就是因为没有听。因为刘老师当时上课就很形象,很能启发学生。比如当时还学繁体字,“宪”法的宪,她能说,“王四心戴草帽子”,这样联系起来,很复杂的一个“憲”字就不复杂了,还很有趣,记得也牢。

有次,我扁桃严重发炎。当时,作为小学低年级学生的我,根本不知道扁桃腺发炎这个名词,也不懂。下午上课时,我的咽喉肿得喝水都痛,头也发昏,我的头躺在课桌上。放学后,刘老师给母亲说了一下,立刻带着我费时费力,连过三水,回到她在县城后街的家,与她当中医生的父亲说了几句什么,给她终生未嫁的姐姐交待了几句,立刻带着我到县医院看西医。我的病一看就清楚了。医生给我开了药,打了消炎的盘尼西林针,炎症很快就退去,扁桃腺很快就消了不少,不痛了。不过,刘老师还不放心,托她姐姐照顾、观察,叮嘱她姐姐,如果还不行,还得带我去县医院看西医。她姐姐一一答应,要她放心,她这才把我放心交给她姐姐。而她当晚顶着夜色,又连过三水,回到五津小学,不误第二天上课。

我唯一同刘老师对着干,气得她哭的一次是。班上,有三个同学与我最好。其中小胖子林国的家境最好,他父亲是开长途汽车的,那时不要说开长途汽车,只要是开汽车的司机都很了不起,开汽车意味着能挣大把大把的票子。我们四个人中,我成绩最好。那次年终考试前,林国的父亲给小胖子许愿,说是,如果你年终成绩,语算两科均能过八十分,我给你重奖……问小胖子意下如何?本来也不过就那么随便一说,也许那奖励很诱人,小胖子又提劲,说没问题。他父亲的态度转为严厉,有奖就有惩,你如果达不到呢?如果达不到呢,我让你吃笋子熬肉?!(意为用竹板子打屁股)骑虎难下,小胖子说行。不意他考下来,远远没有达到标准,要我帮忙,怎么帮呢?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一合计,心下敞亮,办法找到了。考试卷子各人名字是用铅笔写的。在他们怂恿下,我来了个“狸猫换太子”,将我两科都得了高分的卷子,用铅笔擦去我的名字,换了小胖子的名字。小胖子的父母高兴得不得了,重奖了小胖子。当然,小胖子也将这份“重奖”让我们利益均沾。不意刘老师认真,利用假期,将每个学生的家庭都一一走访。她这一走访,我们“狸猫换太子”的秘密露了底。刘老师批评我,事情让母亲知道了,母亲很生气,说这是个原则问题,要我好好检讨,我偏不肯。盛怒之下,母亲扬手给了我一耳光,打得我鼻子出血。

由此,我对刘老师暗暗恨在心。这时,由于刘老师教导有方,我的作文突飞猛进,开始在《红领巾》类少年文艺报刊上发表作品,很有点名气。有次,我写一首少年诗,在诗中竟没有良心地表示,以后我要当飞行员。当了飞行员,我就从高空丢炸弹把刘老师炸死。这诗不知咋传到母亲和刘老师耳朵里去了。母亲大怒,骂我没有良心,说着又要打我,刘老师一阵好劝,才让母亲没有搁到我身上。表面上,刘老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我看出来,我真是伤了她的心。当然,过后我向她认了错。

告别五津小学,告别留有我许多童年欢乐的五津镇,连过三水,三条大河,到了新津。在经过刘老师家时,我恋恋不舍,一个人悄悄地在刘老师家中药铺对面那株大树下站立了好久,目不转睛地看着刘老师家。

一切如旧又不如旧。刘老师的父亲在给人看病。他是个的典型的老中医,长衫一袭、清瘦、肤白,戴一副鸽蛋般的铜边老式眼镜。他给病人看病很细。他将枯瘦尖细的三根指拇把在病人脉搏上,一边把脉,一边过细地询问病情。药柜上,很是引人注目地立有一个青铜铸造的耶稣蒙难像。这就清楚地表明这家人信基督教。也说明很久以前,西方的传教士不远万里地来到过这座县城,而且在这里撒下了基督教的种子。精心照顾过我的刘老师的姐姐出来了……五津离县城很近,不过就隔了三条水,而从今以后我离县城远了,很难看到他们了。看到他们,我想到刘老师,往事历历,心潮难平。师恩难忘啊!然而,时间不待,我得走了,不能不走。

出了万瓦鳞鳞的新津县城,上了川藏公路。为抄近路,我甩开公路,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田坎小道走去。不料,这一走,就走进了成都平原的深处,走进了成都平原的精髓。

正是油菜开花的季节。一望无边黄灿灿的油菜花,简直就是铺的一坝金子。朗朗的阳光当头照,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蓝的天,天上这么白的云。轻风拂来,无边无际的油菜花摇曳起伏,蜜蜂穿插其间。我当时不到10岁,走在海洋般的油菜花中,觉得它们在我眼前旋转。而在它的边上,有绿得发黑的林盘和林盘里的农家。很静。林盘边流过的水渠,因为树多遮住了阳光而半明半暗。在乡村人家篱笆上探出头来的牵牛花,开满了蓝的白的梦幻般的花朵。一群群蝴蝶,在这些梦幻似的花朵上飞舞。似有若无的风,摇曳着水渠两边树上的枝叶,我感觉得到露珠在悄然滴落。

就是这样走到了世外桃园般的龙马中心小学,开始了我新的生活。生活读书在世外桃园般的龙马中心小学,我却时时怀念五津小学,特别怀念刘老师。我感到失落。刘老师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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