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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苦乐少年(第1页)

第六章苦乐少年

二人小轿走如飞,跟得短僮着美衣。

一对灯笼红蝙蝠,官家拜客晚才归。

――成都竹枝词

趁着还没有入学,母亲带着我,去牧马山金华乡宝峰寺看望二姐和弟弟。刚出旧县――五津,眼睛一亮,眼前是一番别样的景致。朝前放眼望去,三条大河的汇合处一派汪洋。不是洪汛期,汪洋很平静,水是蓝色的,显得很深。隔河右看,万瓦鳞鳞,有古城墙环绕的县城,显得很宁静。隔波平浪静的南河与县城相望的宝资山、老君山、天射山组成的一抹青翠,形成长丘山脉,纵横百里,一直走到邛崃风景名胜地天台山。在那派汪洋中兀地而起,金瓶似的宝资山,像一个风姿绰约的美女,山头上那顶桂冠似的六角亭,是她戴在头上的桂冠。这一切,全都恰到好处地倒映在汪洋中影影绰绰,像缥渺多变的海市蜃楼。

在那派汪洋上,打渔人头顶斗笠,身披蓑衣,裤脚高挽,手执一根长长的竹竿,立在一叶船头船尾两头翘,名叫“双飞燕”的小船上,在蓝玻璃似的水中滑来滑去。小船尖尖的船头上蹲有一只鱼鹰,船尾放有一只竹编鱼篼。鱼鹰表面上缩在那里,丝纹不动,其实它用极敏锐的目光警惕地注视着水面。一旦有所发现,这些鱼鹰便相当职业化地将头一伸、身一耸滑下船去钻入水中。很快,当它们再出来时,长长尖尖的嘴上叼着一条银鳞闪闪,活蹦乱跳的鱼。鱼鹰起初总想将胜利成果独吞。它们仰起头,张大嘴,想把叼在嘴里的鱼吞下肚去,可是它们吞不下去。它们的主人已经设了机关。它们的颈上套了一个不大不小正好合适的环。这时,主人将握在手中长长的竹竿一伸一挑,将鱼鹰挑上船来。主人顺理成章地将它们叼在嘴上,不断蹦跶的鱼摘下,转身放进船尾的鱼篼。同时从中挑出一条最小的鱼喂它们,以作犒赏。鱼鹰在吧唧吧唧地将小鱼吞下肚去之时,拍拍双翅表示接受、感谢。

渔人高兴了,随手摘下跨在腰带上的酒葫芦,仰起头,喝几口高度包谷烧酒。这时,倘遇划过来的双飞燕小船,船上站着熟人或朋友,双方高兴地说上几句。心情不错的打渔人就会亮开洪亮的嗓门,唱起他们即兴编就的渔歌:

哎,太阳落山又出山

晃得鱼儿银波闪

打得它们上街去

换成美酒醉一盘……

倘若新月初上。天上有轮白玉盘似的皎皎明月,水中青山静影沉璧;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渔歌互答,此乐何极,好一个太平盛世。

去牧马山宝峰寺,要经过新津机场。其时的新津机场,已不复二战期间作为远东最大一座军用机场的宏伟。机场分为多段:有双流国际民用航空机场,有新津机场,新津机场又分为军用、民用航空训练机场。

机场在我眼前呈现的是一派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蒙古大草原景象。草原深处,有游动的牛、马、羊。所过之处,有些微微隆起青草覆盖的小丘,恍然一看并不打眼,可是走近细看吓人一跳:它们是暗堡。暗堡上,有多个长的圆的枪眼,好像是毒蛇一双双阴鸷的眼睛。不经意间,还可能捡到生了绿锈的子弹壳。史载,1949年冬天,新津机场忙碌不堪。大批国民党军政要员,如行政院长阎锡山等和大批急运台湾的金银财宝,军用物资,都从这里上飞机或装机,昼夜不停地飞去台湾。那时,在静谧的新津金三角地带上空,大型运输机飞过的声音夜以继日。夜晚,墨黑的天幕上,看不见飞机的身影,夜幕中,那些流星似的红红绿绿的灯光一闪、又一闪,最后消失在东方天幕上。也就是在这里,中共地下党组织过一支精干的突击队,对驻守新津机场的胡宗南精锐部队进行过突袭,让新津机场受到很大损失……如今战争硝烟已经散去,和平岁月间,傍机场而流的岷江,无声地诉说着过去的峥嵘岁月。

走过草丛间飘带似朝前婉蜒延伸的小路,过了机场,眼前又是一番别样的景致。岳店子到了。这是牧马山下最大最繁华的一个乡村集镇。这个乡村集镇很特别,显得很散淡。一般乡村集镇就一条独街。小街上,两边排列着饭馆、酒肆、茶铺、旅舍。赶场天热闹至极,水泄不通,平时清风雅静。岳店子却全然看不出一般乡村集镇意味。镇是一个村,村是一个镇。镇上人家大多姓岳。集镇上所有的饭馆、酒肆、茶铺、旅舍,这里一样不缺。只是不集中,大都掩隐在茂林翠竹中。在疏疏淡淡地露出的川西农舍中,饭馆、酒肆、茶铺、旅舍全都在一派派绿荫中斜斜地挑起一个幌子,有一种散淡的诗情画意。

过了岳店子,这才惊讶地发现,原先看似很远的牧马山兀地立在眼前。浑厚高大,像是童话世界中一个硕大健壮的母亲。我和母亲开始上山。我们沿着那条倒挂起来的飘带似的山路攀缘而上。山路很细,是用红砂石板叠起来的,中间是个之字形。山路两边是高大挺拔的针叶林,需要仰视。林子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致,第一次上山,感到新鲜,不时停下来东看西看。林中大都是松树,剑一般笔立朝上,树干很高很直很粗。绿云般蓬在半空中的针叶油绿油绿。这里那里有鸟儿清脆的叫声,却又看不见这些鸟儿在哪里。间或可见毛绒绒的松鼠,在绿云般蓬在半空中的针叶间蹿来蹿去,找松果吃。脚下的山地是褐红色的,透过枝丫望出去,天空很蓝,蓝得像是一块水洗过的蓝玻璃。蓝天上有白云舒卷。

上得山来,就是宝峰寺了。母亲告诉我,宝峰寺原是这一带规模最大、最为有名的一个庙宇。现在改成了中心小学,二姐,还有二孃的女儿,比二姐小月分,我应该叫作三姐的刘惠明,都在这个学校读书,她们同班。宝峰寺面积很大,学校后面有一片很大的树林,整个学校随山势起伏,前鞠后躬。起起伏伏,将学校围在其中的黄泥巴墙很有气势,简直就是我心中的万里长城。

二孃其实与我们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没有任何亲戚关系,她叫詹素文,是母亲在这里搞土改时认的。我想,二孃之所以肯让二姐“寄放”她家,一定也有现实功利的考虑。那时土改工作组同志的威信相当高,一般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况且母亲是新津的名人。能同母亲这样的工作同志以姐妹相称,这对二孃是多么大的荣耀,可以提高她在村民中地位。况且,二姐本身也是可以做些活的,比如放放羊什么的,也不净是白吃。二姐暂时寄放在二孃家,钱早迟都是要给的。罗林盘那家同样是富裕中农的人家肯收留弟弟,想来也是出于同样的原由。

二孃家与宝峰寺遥遥相对,相距最多不过一千米。二孃家单门独户,黄泥巴墙,小院。小院中呈圆形排出厢房几间、还有猪圈、牛圈、羊舍、茅厕一应俱全。堂屋屋檐下,挂两个蜂桶。正是油菜开花的季节,金阳下,挂在二孃堂屋檐下的两桶蜜蜂,穿梭似地从黄泥巴矮墙上飞来飞去。围墙上探出火红的花椒树、还有春芽树。小院里很静。两扇稀开的小门上贴着大红对联。门上贴有招财进宝的门神。门前不远有口鱼塘,是二孃家的。门前竹林下有窖,很深的地窖里窖有一年也吃不完的牧马山上特产的蜜甜的红苕。一下就可以看出二孃家的殷实。

二孃家是富裕中农。二孃与二姑爹刘绍文结婚时是二婚,三姐是她带过来的,她与二姑爹没有生育过。二孃还有一个大女,已出嫁。二姑爹是个老实巴交勤劳致富的典型农民。二姑爹原来是山下一个胡姓大户人家的长工,推车、抬轿、种田无所不能且不惜力。长期过度的劳累,让他原本高大的身躯在刚过三十岁后变得佝偻起来。这个家就是靠他勤扒苦做起来的。

在二孃家,我们受到了最好的待遇。

夕阳衔山,层林尽染。宝峰寺小学放学了,二姐和三姐小姐妹吆吆约约回来了。二姐从小长得漂亮,背个花书包,一副小村姑打扮,头上还沾有谷草,但这些丝毫掩盖不了她的天生丽质。大大黑黑的眼睛,皮肤白里透红,长长的睫毛。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几年不见,二姐都长成一个相当引人注目的漂亮小姑娘了。但她说口苕话,见到我和母亲非但不亲热反而诧眉诧眼,离山离水的,反倒不如三姐刘惠明对我们亲切亲热。

“六妹!”母亲对二姐招招手,要她过来。

“嗯!”她摇摇头,背靠在门框上,斜着身子看人,用一只手掏鼻孔,习惯不好。不知她这样是心生怨尤,还是怎么的,显得生分。

“蕴姐!”三姐喊二姐同她一起去山坡上牵羊子回家。她们上学时,将家中的几只羊子牵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放,下午再牵回来。她们去了。

笃、笃、笃!多远就听到水牯牛那四个碗大的蹄子敲击地面的声音。早出晚归的二姑爹牵着他那头宝贝大水牯牛回来了。二姑爹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嘴上叼一根叶子烟杆,穿草鞋,裤腿高挽。尽管己经入夏,那张没有一丈也有八尺的白帕子还在头上挽麻花似的缠着。川西坝子的农民,无论男女头上都爱缠根白帕子。这有个出处,说是当年蜀相诸葛亮去世时,全川哀恸,人民自觉自愿为他披麻戴孝,久而久之,头上缠白帕子成了习惯。其实,这白帕子有相当的实用性。冬天头上缠帕子,比戴一顶帽子还管用,天热了摘下来,在腰上一裹一缠,衣服上就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里可以装许多东西。另外白帕子缠在头上还有多种用途。比如,二姑爹出门要烧的叶子烟,可以裹在里面,二寸长的竹子烟杆不用时,也可以往里一插。二姑爹显得木纳,才四十来岁的他显得苍老,额头上根根抬头纹,就像刀劈斧砍似的。

“你看是哪个来了?”二孃指着我们对他说,二姑爹只说了声稀客。别的他不会说,也说不来。

二姑爹将他的那头宝贝水牯牛,牵回与他同住的,猪圈、茅厕边光线很暗的屋子。经佑老先人似地经佑这条皮毛光滑得来像黑色绸缎,有双大板角,一双水淋淋鼓眼睛的大水牯牛。拴好后,二姑爹给它抱来一抱新鲜的干谷草,那牛在地上一卧,大嘴朝干谷草上一拱一卷。这就咔绷、咔绷地大口大口地嚼起甘谷草,好像吃得很香甜。二姑爹这才放心了,很满意地坐在那张罩着粗麻布蚊帐的单人床边上,抽起叶子烟。镶嵌的牛肋巴窗子里透进最后一线日光。光线很暗的屋子里,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坐在床沿的二姑爹好像缩成一团。

抽完一袋叶子烟,二姑爹出来了,还是那副打扮。只是腰上多了一副竹编篾篼,手上提了个口小嘴大、直径很深的喇叭形的竹罩。他是要到门前那口鱼塘去打鱼,给我们添菜。而这时,二孃早已在厨房里忙开了。

炊烟袅袅,暮霭沉沉,雀鸟归巢。

黑漆斑驳的八仙桌上,菜上齐了。二孃、二姑爹坚持要母亲坐上方,说母亲是贵客。那咋要得!母亲坚持要二姑爹坐上方,见推辞不过,二姑爹这才坐了。二孃同二姑爹对坐,我同母亲与二姐、三姐对坐。这是一桌盛宴。当中瓷盘里横卧着一条豆瓣鱼,有一大海碗香喷喷的腊肉。这是他们家过年杀的一条大肥猪做的腊肉,要吃对年。一片片肥瘦相间红彤彤的腊肉,切得耳巴子大。切过肉的菜板上现在都还在流油。甑子饭、回锅肉,回锅肉炒成了可以照见亮光的灯盏窝。能有这样的厨艺,足见二孃是见过世面的。用米汤煮在甑子下的时鲜蔬菜,都是二孃临时从自家地里挖来的。白生生的芋儿,配青头萝卜、牧马山上特有的红苕,摆满一桌,有荤有素,琳琅满目。为了下饭爽口,二孃从案板下那个比我还高还大的泡菜坛里捞起粗枝大叶的青菜、大红辣椒撕成条,放在青花盘子里,洒上点红油辣椒,又成一绝。

都好了。二孃望一眼二姑爹,这是给他面子,要他这个主人说几句待客的话。不会说话的二姑爹,将半碗烧酒一端,对我们说声:请。我们都不会喝酒,我们的碗里装的是蜂糖水。我们这就将碗一端,咣地一声同二姑爹、二孃、三姐、二姐都碰了碰。然后开吃。

眼观八路,耳听四方的二孃看我架势拈腊肉,她问我,“弟娃,二孃做的菜你可吃得惯?”

“好吃。”我包口包口地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很会说话的二孃说时,用筷子拨开豆瓣鱼的皮,挟起一大砣又白又嫩的鱼肉,蘸了点红通通的调料放到我的碗里。

我和母亲的一碗饭还没有吃完,三姐已经站起来,上前揭开甑子盖,用木勺舀了堆尖尖一勺饭,风声水起地盖进我们碗里。这才是山里人真诚待客,实际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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