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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柳暗花明(第5页)

机声隆隆,船舷两边走水声声,这样的单调让我们很快睡着了。半夜时分,船老大进舱唤醒我们,这才发现船已经停了。大江前面,有一道高高长长大大的拦坝,船老大告诉我们,这就是舵石鼓。原来舵石鼓是川东地区一个很大的水电站。

下了船,我们背着薄薄的被子,提着扁长的木箱,站在岸上,这才发现,细雨纷飞。漆黑的夜幕中,不远不近的片片小山头上,点点闪亮的电灯勾勒出一片帐篷城。帐篷城的灯光,与前面的舵石鼓电站、横江大坝上闪烁的灯光交相辉映。

嘀嘀达!达达嘀!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划破群山幽谷。随着军号声,帐篷城中好些灯光渐次熄灭。只有几盏灯不熄,想来是领导中枢人物的帐篷,他们很可能一直要工作到天明。

我们的前面,泥泞小道边,矗一根高高竹竿,竹竿上挑一盏带有雨罩的电灯。就在我们前程不明、方向不辩、举步维艰之时,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有两个小黑点,从泥泞山道上朝我们走来,他们是来接我们的。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和我们差不多的年纪。男的是我们知青连的连长耿东,他是现役军人,脸庞黑红,很热情,很朴实,东北人,就像关外随处可见的一株红高梁。女的叫原英,与我们一样是知青,比我们先来。她是我们知青连指导员,党员,山东济南人,高高的个子,端庄秀丽,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杨。他们说,他们从管机关事务的吴股长那里知道我们坐这班船来。这不,他们代表知青连,也就是学生连来接我们。

踏着泥泞小路,耿连长和原英抢过我们背在身上的被子,带我们到机关连安置下来。吴股长来看我们,他也是广西人,人很消瘦,手劲却大得出奇。同我们握手时,他根本就没有用力,只是随意一握,却痛得我们“哎哟”一声,原来吴股长在家时是个远名闻名的猎人。这时,食堂一个胖胖的兵给我们端来一盆热面条要我们吃……之后,安置好了,他们要我们好好休息,就去了。

“来了,你们两个小鬼!电话上听部长说到你们。”政委是青岛人,他热情地伸出一双手,一只手握我,一只手握我弟弟。政委看了部长写给他的信,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欢迎。他带着我们沿着泥泞的山路,转了一圈,看在建中的厂房。

“你们看!”政委豪迈地用手一一指点,那里是配电房,那里是一车间,那里是二车间,那里是机关,那里要建大礼堂……那边,推平了的山头上要特别建一座立窑烧水泥,支援在建中的襄渝铁路……政委征求我们兄弟对工作的考虑。政委告诉我们,在建中的军工厂由这几部分人构成:排以上的军官现役军人。然后,都是工人。工人中,一半是退伍军人,一半是像你们这样来自全国各地,(除西藏而外),又大都是来自全国各个大城市的知青、学生,还有一批骨干技术人才,是从沿海上海、南京等大城市调来的。我知道,政委所说的知青中,好些都是军队干部子弟,有的父母职务还不低。

我们弟兄来时在路上就商量好的,决不留在机关,而是要下连当工人。当时有句口头禅:学好车(工)钳(工)铆(工)电(工)焊(工),走遍天下都不怕。我认定,天下最危险的职业是耍笔杆子,当文人。我身边亲近的老师,如陈兴老师、柳韵秋老师,还有我父亲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都是搞文的,最终命运一个比一个惨。我们把我们的要求给政委说了,政委同意。不久,在经过一阵短期学习后,我们兄弟都分到机关连,我学电工,弟弟学车工。

正式入连学技术之前,所有知青,学生,去矿山上修了一段时间从矿山到山下车间的盘山公路。

山区风雪早到。我对这一切很珍惜,为了挣表现,修路中,我争着抢着干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甩开膀子大干。有一次,放炮工埋好炸药,点了炮,数着数爆,却有一个哑炮没有爆。我上去看,走上去,只见那里一段短短的药捻正呼呼燃着上蹿,看样子马上就要起爆,我吓傻了,呆在那里手脚无措。

“闪开!卧倒!”跟在我后面的原英一下扑上来,将我压在身下。与此同时,“轰”地一声天崩地裂,巨石爆炸开来。若干大石头,以可怕的声响顺着悬崖,轰轰掉到江中,溅起高高浪花。我的生命保全了。然而,来自山东济南的同龄人原英,却为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就这样凋谢了。

不久,立窑顶上那根高高的烟囱突然不冒烟了,立窑心脏部位出了故障,出不了水泥。而在建中的襄渝铁路急需水泥,特别是,铁道兵正在打通我们前面一座高山下一个长长的隧道,抢时如抢宝。没有水泥,隧道就不能施工。如果按部就班让北京兵部派工程师来检查出故障,将故障排除才出水泥,没有十天半月不行,时间拖不起。怎么办呢?这时,一个技术很好,也有献身精神,名叫武中的铁道兵转业战士对临时组建的现场抢险指挥部提出,由他钻进立窑心脏,让立窑旋转起来。他应该凭着他高明的技术,近距离查明故障,争取宝贵的时间。临时指挥部认为可行,并作了完善。结果,武中钻进立窑心脏探寻故障,高速旋转中,里面温度很高,而且缺氧。就在武中探明故障之时,因为缺氧,就在他因窒息昏过去那一刻,手一按,外面的电铃声响,立窑缓缓停止了旋转。

武中这样的英雄壮举,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情不自抑,不吐不快。当天晚上,我一股作气,文不加点,写了一篇通讯,题目当然是当时很时髦的。写完后,我将稿件装进一个公用信封,用剪刀在信封上剪了一个三角――标明这是稿件,当时投寄稿件是不用贴邮票的,丢进信筒了事。不意,一个月后,我都忘记这事了。那天中午,嘀嘀嗒嗒的军号声准时响起,在两面高山夹一弯舟河的夹皮沟里久久回**。

我排队买饭时,排在我旁边的北京知青小刘笑嘻嘻对我说,你有一篇通讯在省报上发表了,多大一篇,文章上还刊出了你的名字,你出名了。我以为他在嘲讽我。因为我是机修连墙报组组长,我们这个连的墙报在全厂都有名气,图文并茂,琳琅满目。每期一出,连矿山连的人也要从山上赶下来看。墙报前往往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连厂长、政委也常常来看,说我们的墙报办得好。

我真把办墙报当成回事,把关很严。不久前小刘给我篇他写的稿子,我说不行,退给了他,我知道他心中不高兴。

而就在这时,例行的午间广播开始。高音喇叭里,传来单位广播员、那位来自沈阳的女知青王乐娣堪与中央广播电台女播音员媲美的声音。她那银铃似的声音,字正腔圆好听的普通话,在夹皮沟的山山水水间回响。她播诵了我那篇登在省级党报上的通讯。

我不理解咋有这样的好事落在我身上。因为当时还在“文革”期间,在任何一张一份正式出版发行的报刊上,哪怕发表只字片纸,都必须经过单位政治部门审查,盖章。发表很不容易,纵然发表,也只能署单位名,不署个人名字。我发表的这篇通讯,还署上了我的名字,真是奇了。

不久,也是因为家庭出身有点问题,从兵部报社下到我们厂暂作干事的刘干事帮我分析之中的原因,他认为有这样几点:

第1,我这篇通讯写得很好,有现场感,绘声绘色。当然,更主要的是,这样的革命英雄主义,是当时报刊很需要宣传的。

第2,我用的是署有解放军某部的信封信笺,给编辑一个信任感、安全感。

至于为何在报上署我的名字?刘干事笑道,也许编辑觉得你这个名字就是干这一行的。这里,刘干事当说到的都说到了,但是他不知道,我其实从事写作已经很久了,很有根基。我还在读小学时,就已经在少年报刊上发表过作品。至此,我悟出马克思的一段话何等英明,何等高瞻远瞩。马克思那段原话我记不清了,意思是,一个人立了志向后就得做好充分准备。要像一艘随时准备出海作战的战舰,做好各种准备,一旦召唤,就能立刻驶出港湾作战。

期间,笼罩在中国政治天空的阴霾渐渐散去。

母亲是1973年平反重新走上教师岗位的。再以后,原先很难的调动松动了。我和弟弟是上世纪80年代末期先后离开舵石鼓回成都的。我们后来都从事了自己喜欢的工作。

原先的不毛之地“夹皮沟”早已旧貌变新颜:机器轰响,厂房林立。旁边襄渝铁路上,每天从早到晚,火车飞驶。当初,从全国各地像候鸟飞来这里的知青们,纷纷飞回原地,飞走了。

我也要离开这里了。这个晚上,我来到烈士陵园,原英和一些来自全国各地五湖四海的同志,因为各种原因长眠在这里。我在原英的墓地前久久伫立。河风吹来,杨树林里发出沙沙声响。在透过树枝显得有些疏离而明亮的灯光映照下,我觉得,镌刻在原英墓碑上的原英头像好像是她本人正看着我,含着笑对我作别。原英头像下,镌刻着这样一排小字:(山东济南人1947――1969)。她是那么年轻,飒爽英姿。她原本应该有个美好的前程,美好的生活,却为救我牺牲了。她年仅二十二岁,与我一般大的年纪。

墓碑上的原英,就是我们六年前到夹波沟当晚的样子:短发,着一套她军人父母的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衣。那军衣样式是上世纪50年代兴起过的苏式,很好看,很有范分儿。她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在飘。头有点昂。那张好看的脸上,那双睫毛绒绒的大眼睛很黑很深。在若明若暗的灯光下,她似乎在对我述说什么,叮嘱着什么!

作为知青连的指导员原英,我刚和她一起办墙报时,就发现了彼此文学方面的爱好和才能。有一次,她问我知不知道我们四川有个著名诗人周纲。当时,我并不知道我们四川有个著名诗人周纲,在铁道兵政治部从事专职文学创作。他写作的长诗《山山水水》在《人民日报》副刊发过通版。她还告诉我周纲的一些趣事,说是,在福建厦门前线,周纲为写一首诗,绞尽脑汁,连自己在锅里炖了只鸡,鸡都快炖煳了都不知道。直到鸡汤熬干了,鸡炖煳了,周纲才从他潜得很深的诗思中恍然醒悟,以百米速度去抢他那只已经炖煳了的鸡,让我忍俊不禁。

她还说,周纲的诗因为写得太好,经常在福建厦门前线电台广播,让一个女广播员爱周纲爱得不行,表示非周纲不嫁,她哪知道人家周纲是结了婚的。她说,她有一本诗集,尽是歌颂雷锋的诗,然而,还是周纲的诗写得最好。说着,她用略带山东济南口音的普通话深情地背诵起来:

翻开时代的画册

眼前亮出一个时代的英雄

他像黄继光、邱少云……

许多人像他,

他像许多人。

看看,这写得有多好,时代的共性和个性都有了。我们山东同你们四川一样,从古至今名人辈出。有这样一句话,我们山东是一山(沂山)一水(沂水)一圣人(孔子),当然这不一定对。我们山东从古到今出的名人圣人多了,比如诸葛亮、孟子等等。但下一句话说到你们四川,倒是恰如其分,四川是多山多水多才子。

你也是一个才子。她对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如愿以偿,成了作家,最好是名作家,我能来采访你该有多好。我这才知道,她的理想是以后当一个大报记者,成一个名记者。

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就要离开长眠在这里的原英了。我不禁思绪翻腾,潸然泪下。夜深了,江风大了,我不得不走了。在原英墓前,面对她,我很想给她留下一段话,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这时,从小读书很多的我,想到著名诗人徐志摩一段话,很能表达我的心声,于是,我对着她喃喃地说道:“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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