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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尔王（第2页）

李尔这个愚蠢而溺爱的父亲开始感到受到了冷遇，得不到尊重，但是这还不是他那忘恩负义的女儿所作的全部。她如今明确告诉他，要是他还坚持保持一百名骑士的话，他就不便于住在她的宫殿里，告诉他保持一百名骑士毫无用处，只会浪费钱，让宫殿里充满饮宴，不得安宁。她请求削减骑士的人数，只留下和他年龄相仿的老人。

刚开始，李尔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耳朵，不敢相信和他这么不客气地说话的是自己的女儿。他不敢相信自己把王位给了女儿，女儿却要求削减自己扈从的人数，连老年人应得的尊重都不愿意给。看到女儿忘恩负义，坚持自己的要求，老人勃然大怒，称她是令人讨厌的骗子，说她胡说八道。没错，她的确是在胡说八道，因为一百名骑士都是品行端正之人，熟悉各种义务，和她说的相反，既不吵闹，也不大吃大喝。他吩咐将马备好，准备和一百名骑士一起到另一个女儿里根家去。他骂大女儿高纳里尔忘恩负义，说她是个铁石心肠的魔鬼，比海怪还要邪恶。他诅咒她断子绝孙，不过要是她有孩子的话，这个孩子将像她对待自己一样，嘲弄她，鄙视她。他祈祷让她感受到不知感恩的孩子将要比毒蛇的牙齿还要锐利。李尔认为高纳里尔的丈夫奥本尼公爵在这之中也有份，公爵为自己开脱，但是李尔根本不听，一怒之下，吩咐手下将马鞍备好，和手下一道，前往另一个女儿里根的住所。李尔如今想到和姐姐的错误相比，考狄利娅的错误（假如那是错误的话）是多么微不足道，哭了。然后他感到羞耻，像高纳里尔这种人竟然有那么大力量，让他这个男子汉都哭了起来。

里根夫妇正在宫廷里举行盛大晚会，李尔派自己的仆人卡厄斯给女儿带去信件，告诉她准备接待自己，而自己和扈从随后就到。不过高纳里尔似乎抢在了前面，也给里根写了信，指责父亲脾气乖张，一意孤行，建议她不要接待他带去的那么一大帮人。高纳里尔的信使与卡厄斯同时抵达，两人相遇，卡厄斯发现正是自己的老对头，也就是那么因为对李尔无礼而被自己绊倒的佣人。卡厄斯不喜欢这家伙的样子，怀疑他此行的目的，便开始辱骂他，向他挑战，要求决斗，但是却被拒绝了。卡厄斯一时冲动，把他狠狠揍了一顿，让这个作恶多端、传递邪恶信息的人罪有应得。事情传到里根夫妇儿中后，尽管卡厄斯是父亲的信使，本该受到最高的礼遇，但是他们却把他关进了马棚。于是国王进入城堡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忠仆卡厄斯的丢脸的处境。

这是一个恶兆，预示他将期待受到什么样的接待，不过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当他问起自己的女儿女婿时，却被告知他们跑了一天，累了，不能见他。最后，他勃然大怒，坚持要见他们，于是他们出来和他打招呼。和他们一起来的除了高纳里尔还有谁？她跑过来将自己的事告诉妹妹，让妹妹和父王作对。

眼前的一幕让老人大惊，尤其是看到里根握着姐姐的手。他问高纳里尔看到自己雪白的胡须，是否感到羞愧。里根建议他跟高纳里尔回家，与她和解，解散一半的扈从，请求她原谅，说他老了，不能够谨言慎行，必须有个比他谨慎的人约束着他，引导着他。他说要他向自己的女儿下跪，祈求衣食，那是多么地荒谬。他反对这样寄人篱下，选择决不回头，而是要和里根住在一起，一百个随从一个都不能少。他说里根还没有忘记自己给她的一半国土，她的眼神温柔善良，不像高纳里尔的那么凶恶。他说与其带着一半随从跟高纳里尔回去，他还不如跑到法国去，向法国国王讨一口饭吃，后者娶了自己的小女儿，一点嫁妆也没有得到。

然而就像他错看了姐姐高纳里尔一样，他也错估了里根的好客。她就好像要和姐姐比试谁更忘恩负义似的，她说自己认为用五十个骑士来服侍他，太多了，二十五人就足够。于是几乎心碎的李尔转身对高纳里尔说愿意跟他回去，因为她答应的五十人要比二十五人多一倍，因此她的爱也比里根多一倍。不过高纳里尔却抱歉说，有自己或者妹妹的佣人来服侍，还要那二十五人、十人甚至五人干什么？就这样，这两个邪恶的女儿好像比赛着谁对这个曾经对她们那么好的老父亲更残忍似的，一点一点地削光了他的随从，剥夺了显示他曾经是个国王而仅余的一点尊严——对一个曾经统治一个王国的人来说，这点尊严实在微不足道！这并不是说离开了一大群随从，就没有了幸福，但是从国王到乞丐，从拥兵百万到身无一卒，这种变化实在太大。他没有了这些随从，就会痛苦，但是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女儿却连这些最基本的要求都拒绝了，这让可怜的国王伤透了心。在双重虐待下，又想到自己那么愚蠢地将一个王国拱手相让，他的神经开始有些不正常。尽管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但是他却发誓报复这两个忘恩负义的恶妇，要让她们成为榜样，让人一想到就害怕！

就在他如此进行威胁，但是其微薄的力量却无法实现时，夜幕降临了，一场雷暴雨从天而降。他的女儿们仍然坚持不让他的随从进堡，于是他叫人备马，宁愿在野外面对狂风暴雨，也不愿和这些忘恩负义的女儿在同一屋檐下。她们说一意孤行的人假如受到任何伤害的话，那就是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于是把门关上，任凭他跑出去。

老人冲进风雨中时，风正高，雨正狂，不过却比不上女儿们的恶毒。走了几十里，连棵灌木也没有遇到，就这样在狂风暴雨之中，李尔王在黑夜之中在荒野上游**，顶着风，冒着闪电。他要风把陆地吹进海里，要海浪将大地淹没，让人这样忘恩负义的畜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老国王身边只剩下那个小丑，还紧紧跟随他的身边，用他的笑谈来冲淡不幸的气氛，说这是一个调皮的夜晚，毫无疑问，老国王应该进去祈求女儿的祝福，发誓说这是个美妙的夜晚，可以让女人不再骄傲。

只怪自己糊涂自己蠢，

嗨呵，一阵风来一阵雨，

背时倒运莫把天公恨，

管它朝朝雨雨又风风。

就这样，国王的忠仆好心的肯特伯爵找到从前这位伟大的国王时，发现他只有弄臣相随。他如今乔装改扮，化名卡厄斯，与国王形影不离，不过国王却不知道他是伯爵。他说道：

“啊呀，陛下，您在这儿吗？热爱夜晚的生灵并不喜欢这样的夜晚。可怕的风雨将野兽从藏身之地赶走。人类的天性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和恐惧。”

李尔训斥他，说在更大的灾难面前，这些小恶根本感觉不到。当风停息下来之后，他的身体如今得到安息，但是他头脑中的风暴却让他除了感到揪心之痛外，忘记了其它一切感觉。他谈到了女儿的忘恩负义，说这就好似用手去喂饭，手却被咬破，说父母对子女来说，就是手，就是饭，就是一切。

不过好心的卡厄斯的仍然请求国王不要呆在野外，最后劝说他进了荒原上一座小草屋。小丑先走进去，然后惊恐地跑出来，说是看见了一只鬼魂。仔细一瞧，这个鬼魂不过是个可怜的疯丐，爬到这个无人的小屋里来躲避风雨，嘴里谈论着魔鬼，让小丑惊恐万分。他是那些可怜的疯子之一，这些人或是真疯，或是装疯卖傻，这样就能更好地从心善的人手中获得救济。他们走街串巷，自称是可怜的汤姆或者可怜的屠列古德，口中叫道：“谁给点吃的可怜的汤姆？”用别针、钉子或迷迭香枝把手臂戳破，利用这些可怕的行为，部分靠乞求，部分靠狂乱的诅咒，他们打动或恐吓无知的乡下人，为他们提供救济品。这个可怜的家伙就是其中的一个，国王看到他状况这么凄惨，除了腰间的一条毯子，全身**，一无所有，于是忍不住想这个人也是位父亲，把一切都交给了女儿，自己才落得如此凄惨，他认为除了忘恩负义的女儿外，其它事情都不可能让一个人落入如此境界。

从这番话以及他所说的其它狂言乱语中，好心的卡厄斯清楚地知道他已经疯了，不过却是女儿的虐待而把他逼疯的。如今肯特伯爵的忠心得到了更好的表现，为国王提供从前没有机会完成的服务。在仍然忠于国王的部分随从的帮助下，他于拂晓时分派人将主人带到了多佛堡，那里有他的朋友，还有作为肯特伯爵的势力所在。他自己则前往法国，匆匆来到考狄利娅的王宫，用哀婉动人的话语讲述了她父王的凄惨状况，将她姐姐们的倒行逆施刻画得有声有色，于是这位充满爱心的善良孩子噙着泪水，恳请国王，自己的丈夫，带兵前往英国，打败残忍的姐姐和她们的丈夫，恢复老国王的王位，也就是她父亲的王位。得到允许后，她带着皇家军队，在多佛登陆。

在李尔发疯期间，好心的肯特伯爵派人守卫着他，照料他，但是他却逮着机会，从警卫手中跑走了。等到他被考狄利娅的一些随从发现时，他正在多佛附近漫无目标地走着，样子令人揪心，神志完全不清，大声唱着歌曲，头上带着自己从田里捡来的野草等编织的王冠。考狄利娅听从了医生的建议，虽然心中恨不得立刻与父亲相见，但是却强行忍住，直到他们用药物给他治疗，让他睡觉，使得他平复下来后，父女再相见。考狄利娅答应，只要能够让老国王恢复，她会把黄金和珠宝赏赐给医生，于是在这些高明的医生的帮助下，李尔很快就能够和女儿相见。

看到父女相会，看到老国王一会儿因为见到从前心爱的孩子而高兴，一会儿又因为被自己因为小事而抛弃的女儿表现出的孝心而羞愧，真令人感动！高兴和羞愧与他的疯病争斗着，在他半疯的脑袋中，疯疾有时候使得他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是谁在亲吻他、和他说话。然后他请求周围的人，假如他误以为这位女士是他的女儿考狄利娅，请他们不要笑话他！而后只见他跪下来，请求自己的孩子原谅，而她这个好心的女士则一直跪着，为他求福，告诉他不能跪下来，那样不合礼仪，而跪下来却是她的义务，因为她是他的孩子，他真正的孩子考狄利娅！她吻他，用她的话说，要吻去姐姐们的一切残忍，说她们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竟然将白发苍苍的老父亲赶到寒风中，而即使是敌人那咬过自己的狗，在这样的夜里也应当让它呆在炉火旁，暖暖身子。考狄利娅告诉父亲自己从法国来，就是为了帮助父亲；他说她必须把这给忘了，必须原谅自己，因为自己又老又蠢，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说，毫无疑问，她有理由不爱自己，但是她的两个姐姐却没有。考狄利娅说自己没有理由不爱父亲，就像两个姐姐那样。

我们将把老国王置于他那孝顺而充满爱心的孩子的保护之下，在那里借助于睡眠和药物，她和医生们终于将被两个坏女儿弄乱了的神志理顺。如今让我们再谈一谈那两个狠心的女儿。

这些忘恩负义的怪物既然曾经对自己的老父亲虚情假意，也就不能指望她们对自己的丈夫忠实。她们很快就对丈夫感到厌倦，连假装尽一尽义务，表示几份爱意，都不愿意，而是公开表示自己另有所爱。碰巧，她们爱上的是同一人。此人名叫爱德蒙，是已故葛罗斯特伯爵的私生子。此人通过诡计，成功剥夺了哥哥埃德伽的合法继承权，通过阴谋，如今自己成为了伯爵。这是一个邪恶之人，和高纳里尔及里根这样的恶妇正好半斤八两，臭味相投。此时，里根的丈夫康华尔公爵碰巧死了，于是她立刻宣布要嫁给这个葛罗斯特伯爵，从而引起姐姐的嫉妒。就像对里根那样，这个邪恶的伯爵曾经多次向高纳里尔示爱。高纳里尔找到了机会，把自己的妹妹毒死，但是在下手时，却被人发现。因为这桩罪行，再加上她与伯爵的孽缘传到她丈夫奥本尼公爵耳中，于是公爵将她囚禁起来。她因为爱情无望，一时气不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就这样，上苍最终让这两个恶毒的女儿得到了报应。

就在人们都盯着这件事，感叹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时，同样的目光却突然被吸引走，感叹在年轻贤惠的考狄利娅的不幸命运中，同样的力量所表现出的神秘。考狄利娅的美德使得她似乎应该有更好的结局，不过无辜和虔诚在这个世界并不总是能够成功，这却是个可怕的事实。高纳里尔和里根派出的军队在坏伯爵葛罗斯特的指挥下，取得了胜利，这个邪恶的公爵不愿自己和王位之间有任何障碍，耍弄诡计，使得考狄利娅在狱中自杀身亡。这样，上苍通过她展现了一个孝女的典范之后，在这个无辜女孩青春年少之时，又带走了她。这个好心的孩子去世后，李尔也不久于人世。

从最初受到女儿的虐待，直到他不久于人世的伤心阶段，好心的肯特伯爵一直陪伴着老主人。在李尔死前，肯特想让他明白是自己化名卡厄斯，一直追随他，但是李尔已经半疯，根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弄不清肯特和卡厄斯怎么会是同一个人，于是肯特认为此刻向他解释已经毫无用处。李尔不久就与世长辞，这位国王的忠仆一方面年事已高，另一方面又伤心老主人的不幸，很久就追随其主人，进了坟墓。

上苍如何让邪恶的葛罗斯特伯爵遭受到报应，使得他的阴谋败露，在和其哥哥合法的伯爵一战中，被杀身亡，以及高纳里尔的丈夫奥本尼公爵如何与考狄利娅的死亡无关，也从未怂恿妻子虐待其父亲，因而在李尔死后，继承了英国王位，这一切此处都毋庸叙述。李尔和三个女儿都死了，他们的经历才是我们的故事所关心的。

（张璘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