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西奥刚刚请苔丝狄蒙娜为自己说项,就在他从另一扇门出去的时候,奥赛罗和伊阿古碰巧走进了苔丝狄蒙娜的房间。伊阿古是个非常狡猾的人,便仿佛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我不喜欢这样。”奥赛罗对他的话没太在意;事实上,他满脑子还想着刚才和妻子的谈话,不过过后他却想了起来。苔丝狄蒙娜走后,伊阿古假装得仅仅是好奇似的,问奥赛罗在追求妻子时,迈克尔·凯西奥是否了解他的情义。将军作了肯定回答,然后又补充说在求婚期间,凯西奥经常在他俩之间走动。伊阿古皱了皱眉头,好像某件可怕的事让他恍然大悟似的,叫了起来,“果不其然!”这让奥赛罗想起了伊阿古走进房间时,看见凯西奥和苔丝狄蒙娜在一起,不经意间说的话。他开始猜想他的话中有话,因为他认为伊阿古是个正直的人,诚实而充满爱心。一个满口谎言的无赖所耍的把戏在他看来却是一个老实人的思想的自然流露,认为事情太严重,说不出口。于是奥赛罗请伊阿古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实际上也就是将他最肮脏的想法说出来。
“有哪一个宫殿能够干干净净?”伊阿古问,“我就不能有点龌龊的想法吗?”他然后说要是他偶或看到的给奥赛罗带来任何麻烦的话,那将会很遗憾,并且还说一个人的好名声不会因为些许怀疑就失去。当这些支离破碎、拐弯抹角的话让奥赛罗大起疑心,几乎发疯时,伊阿古假装很关心奥赛罗的情绪安宁似的,请求他不要嫉妒。就这样,这个恶棍假装警告奥赛罗不要多疑,反而引起毫无防备的奥赛罗的疑心。
“我晓得我妻子很漂亮,”奥赛罗说,“爱热闹,爱聚会,口没遮拦,喜欢唱歌跳舞,喜欢游戏。在有德的人身上,这些都是美德。我必须首先得到证明,才能认为她不忠。”
然后伊阿古好像好高兴,奥赛罗不肯轻信妻子不忠,坦言自己毫无证据,不过他请求奥赛罗等到凯西奥在她身旁时,留心她的行为举止。他要奥赛罗既不要嫉妒,也不要太放心,他说和奥赛罗相比,他伊阿古对自己的同胞的心情,也就是意大利女人的性情,更了解。他说威尼斯的妻子们有很多胡闹行为都不敢让丈夫瞧见。然后他巧妙地暗示苔丝狄蒙娜嫁给了奥赛罗,欺骗了自己的父亲,说她将整个事情藏得密不透风,让可怜的老人以为动用了巫术。这席话让奥赛罗大为心动:要是她欺骗了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不会欺骗丈夫?
伊阿古的话触动了他的心思,因此请他原谅。奥赛罗听了伊阿古的话后,尽管内心痛苦万分,但是却假装没事,请求伊阿古继续说下去。伊阿古一连声抱歉,好像不愿意说被他称为朋友的凯西奥的坏话似的,但是实际上却继续说了下去。他然后谈到了要害之处,提醒苔丝狄蒙娜拒绝了多少个家世相当、肤色相同的追求者,最后却嫁给了他,一个摩尔人,这表明她有些古怪,证明她个性倔强,不听人劝,不过等到她恢复理智时,她很可能会把奥赛罗和自己的同胞进行比较,和那些年轻的意大利人的优美的体形和清爽白皙的肤色进行比较。他最后劝奥赛罗暂时不要和凯西奥和解,瞧瞧苔丝狄蒙娜会多么起劲地为他求情。他说自己看到的就这么多。就这样,这个狡诈的无赖巧妙地展开了自己的计谋,首先让凯西奥请她代为求情,然后利用求情这件事来构陷她,将这个无辜女子的温良品德变成了导致她毁灭的因素,用她自己的美德为她布下了罗网。
谈话结束前,伊阿古请求奥赛罗相信自己的妻子是无辜的,除非他找到了更确切的证据。奥赛罗答应要有耐心,不过从那一刻起,上当受骗的奥赛罗的思想再也没有得到安宁过。无论是鸦片,还是曼德拉草汁,或者世上的任何安眠药,都没法让他获得昨天还有的安眠。他的职业让他厌恶。他从战争中已经得不到任何快乐。过去,他看到军队、旌旗和战阵就会激动起来,听到战鼓、号角和战马的嘶鸣声就会兴奋,跃跃欲试,如今他的心似乎已经失去了作为士兵的美德的骄傲和雄心,他的军事热情和旧时的欢乐全都离他而去。有时候他认为妻子诚实,有时候又认为不;有时候他认为伊阿古刚正不阿,有时候又不。然后他希望自己从未听到过,只要自己不晓得,哪怕她爱着凯西奥,他也不会变得更糟。这些恼人的念头让他头痛欲裂,有一次他抓住伊阿古的喉咙,要他提供苔丝狄蒙娜不忠的证据,威胁说要是他撒谎的话,就立刻将他处死。伊阿古假装愤愤不平,自己的刚直不阿竟然被人当成的恶行,便问奥赛罗有时候是否看到妻子手中有一块印有草莓的手帕。奥赛罗回答说他曾给了她一块,是他的第一份礼物。
“就是这块手帕,”伊阿古说,“我发现迈克尔·凯西奥今天用来擦脸。”
“假如像你说的那样,”奥赛罗说,“那么在复仇行动吞食他们之前,我将不会得到安宁。首先,为了报答你的中心,我希望在三天之内处死凯西奥;至于那个漂亮的恶魔(指他的妻子),我要回去想点法子,尽快弄死她。”
嫉妒时要想找证据,任何捕风捉影的东西都会像《圣经》一样确定无疑。妻子的一只手帕出现在凯西奥手中,这足以刺激被蒙蔽了的奥赛罗将他俩全都处死,压根就不去询问凯西奥是如何将手帕弄到手的。苔丝狄蒙娜从未将这样的礼物送给凯西奥,另外这位痴情女子也不会背叛丈夫,做出出格的事来,把丈夫送给自己的礼物送给另外一个男人。凯西奥和苔丝狄蒙娜都没有背叛奥赛罗,不过邪恶的伊阿古不弄出点诡计,就不得安宁,他让妻子(一个好心但却软弱的女人)到苔丝狄蒙娜那里去把这块手帕偷来,假装说是要学一学,而实际上却把它扔在凯西奥路过的地方,让他发现,从而证实伊阿古的暗示:那是苔丝狄蒙娜的礼物。
奥赛罗见到妻子后不久,假装头疼(也许真的如此),要她将手帕借给自己,扎住太阳穴。她把手帕借给他。
“不是这只,”奥赛罗说,“要我送给你的那一只。”
苔丝狄蒙娜找不到(实际上就像我们说过的那样,被偷了)。
“怎么回事?”奥赛罗问。“这可不应该。那块手帕是个埃及妇女送给我母亲的。那个妇女是个巫女,能够读懂别人的思想。他告诉我母亲,只要她保管着这块手帕,手帕就会使得她和蔼可亲,我父亲就会爱她,不过他要是丢了或者送了人,我父亲就会移情别恋,就像从前爱她那样,讨厌她。她临死前把它交给了我,对我说要是我成了家,就把它送给我的妻子。我照她说的做了。请小心点。要想珍视你的眼睛那样珍视它。”
“真的会这样吗?”太太心惊肉跳地问。
“那当然,”奥赛罗继续说道,“那是块魔法手帕,是一个活了两百岁的女巫一时愤怒而弄出来的。吐丝的蚕都是神蚕,然后用少女的心进行上色。”
苔丝狄蒙娜听说了手帕的神奇,害怕得要死,因为她很明白自己把手帕给丢了,她担心和手帕一起丢掉的还有丈夫的爱。然后奥赛罗惊跳起来,看上去好似要做件鲁莽的事。他仍然说要手帕,她拿不出来,便试图分散丈夫的注意力,心情愉快地告诉他自己认为他有关手帕的一席话仅仅是为了阻止她为迈克尔·凯西奥求情。就像伊阿古语言的那样,她继续为凯西奥说好话,把奥赛罗都快逼疯了,跑出了房间。这时苔丝狄蒙娜尽管不愿意这么想,却不得不开始怀疑他的夫君吃醋了。
她不晓得丈夫嫉妒的缘由,责怪自己不该怪罪高尚的奥赛罗。她以为是来自威尼斯的某些坏消息或者某些国事让他情绪低落,使得从前那个脾气那么好的人大发脾气。她说道:“男人不是神,我们千万不能找寻他们在结婚那一天所表现出的恭顺。”她责怪自己不该如此狠心地怪他狠心。
奥赛罗和苔丝狄蒙娜再次相遇,这一次他更加直截了当地指责她不守妇道,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不过他没说出名字。奥赛罗哭了,苔丝狄蒙娜惊呼道:“啊呀!老天爷,你哭什么?”奥赛罗说各种不幸,比如贫穷、疾病和耻辱,他都可以忍受,但是她的不忠却让他的心都碎了。他说她是棵草,看着漂亮,闻着甜美,让人心醉。他希望她从未被生下来。在他离开时,丈夫的疑心让这个无辜女子惊得如石人一般,昏昏欲睡。她要女佣把床铺好,将结婚用的床单铺在**,说人们在教育儿童时,要很温柔,用些容易做的方法,奥赛罗也许就是这么训斥自己的。她深信自己就像一个被训斥的孩子。这就是这位善良女子的唯一抱怨。
苔丝狄蒙娜躺到了**,以为丈夫也会跟着上床。她因为心情不好,很快就睡着了,这时奥赛罗心怀恶意走了进来,准备将妻子处死。等到他看到妻子睡着了时,他想不能让她流血,也不能伤害她那白皮肤,比雪花石膏还要白的皮肤。不过他拿定主意要把她杀死,要不然她会背叛更多的人,就像背叛自己那样。然后他最后一次亲吻她。这一吻是那么甜蜜,他又吻了一次。他哭了,不过他却说流出的都是残忍的泪水。
苔丝狄蒙娜被吻醒了,望着奥赛罗。她发现他紧咬着下唇,眼珠直转,她晓得每当他流露出这样神情时,他都很危险。他要她准备好死亡,要她祈祷,因为他不想杀戮其灵魂。她祈求他怜悯,告诉自己犯了什么错,于是他说出了凯西奥的名字,还有她送给凯西奥的手帕。这位无辜的女子正在为自己的清白辩护,他突然什么也不愿意听,用床单把她盖住,令她窒息而死。
就在这时,凯西奥被带进了房间,全身伤痕累累,流血不止,原来是伊阿古派了一个手下去暗杀他。凯西奥受了伤,但是却不致命,伊阿古的手下没有成功,伊阿古怕被人发现,就把杀手给杀了。在杀手的口袋中,找到几封信件,证明伊阿古有罪,而凯西奥是无辜的,从而澄清了一切疑团。凯西奥如今来请求奥赛罗宽恕,问问自己到底怎么冒犯了他,竟然让他雇佣伊阿古来谋杀自己。
这一发现对奥赛罗来说似晴天霹雳。他如今发现自己也是个杀人犯,自己的妻子(那个可怜的无辜女子)一直都对自己忠心耿耿。这一发现带来的巨大痛苦让他觉得生活无望,于是扑剑自戕,倒在受到伤害的心爱的妻子尸体上,绝气而亡。
这些鲁莽的行为让周围的人又惊又恐,因为奥赛罗一向名声不错。在他中了无赖的奸计之前,他一直是个仁爱而又有些纵容的丈夫,但是其高尚的品质却让他对无赖的奸计毫不怀疑。他爱得太深,但是却不明智。作为男子汉,尽管有泪不轻弹,但是在他得知自己的错误时,却泪如雨下。在他死后,他从前的美德和勇敢的行为仍然留在人们心中。如今其继任者只能够严惩伊阿古,让他死前受尽折磨,然后将这位著名的将军的不幸死讯告诉威尼斯。
(张璘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