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就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非法民间武装组织嘛,了得!”听了冷县长的报告,刘湘将眉头一拧,很不以为然地说:“如果是我,早给他取缔了,怎能如此放任自流?”但鞭长莫及,无可奈何。冷县长又说,刘文彩在安仁镇上办的文彩中学,占地广宏,环境很好,鸟语花香。教师也都是过挑过选的,待遇很高。文彩中学教师的待遇是一般中学教师的两倍;好的教师又是一般教师的两倍。所有老师住的都是独门独院,卧室、书房一应齐全。寒暑假还有专车接送。为办这所学校,刘文彩卖了三千多亩好田。国内那个有名的教育家说过!冷县长说时,一时想不起那个教育家的名字,用手敲敲头,那个有名的教育家在报上撰文说,今天的文彩中学,就是明天的文彩大学。
“学校的事,刘文彩全都交给校长蔡成波管,只是开学时,他去讲讲话。他没有多少文化,也说不来啥子,只是说,”冷县长学起刘文彩的样子:“又开学了,希望同学们听先生的话,好好学习。我也没有啥子好说的,家里杀了几头肥猪,今天请大家吃一顿便饭……”冷县长还说,刘文彩为修这所中学,卖了3000多亩田,将原先富可敌国的家,花得差不多了。刘文彩这个人好像越到后来把钱看得轻了些,把名看得重了起来,有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味。对钱财,他年轻时贪婪无比,年龄大后又病了,对家乡公益事业投资不仅舍得,而且表现出善心。比如,他修文彩中学时,为了将这所中学地盘上连成一气,不惜用自己的两亩田去换人家一亩田。这时,他已在病中且久病不好,却是每天坐上轿子上尘土飞天的工地,事必躬亲。
听到这些,刘湘若有所思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冷县长似乎听出了点弦外之音,注意甫帅的神情,觉得甫帅深不可测。不知不觉间到了正午,一小厮来在门外,恭请县长陪甫帅移尊隔壁雅间用餐。
相关人员肯定研究过刘湘的口味,又知道他向来崇俭戒奢,就摆了一桌。除了刘湘身边的张斯可、刘从云外,陪客只有冷县长一人。不像往常,陪客比客人还多。没有上那些华而不实的鱼翅海参类,而是特意请乡间名厨,给刘湘做了一桌他最爱吃的、很精到的九大碗。上的是家乡晋原酒。刘湘坐了主席,大家落坐后,冷县起身,举起杯来,代表家乡人民为归家祭祖的甫帅表示欢迎。第二杯,是甫帅回敬,说是借花献佛。第三怀是所有在坐者举杯对甫帅表示敬意。三怀之后,就随意了,海阔天空,注重谈四川的美食,非常有趣。他们从“吃在四川”谈到从古至今,诸多名人对川菜的赞美,及至川菜的沿革,还有某道菜的具体做法等等。
川菜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成都人,西汉大名人扬雄在他那篇很有名的《蜀都赋》中,就对川菜有过精彩的描述和点评。西晋左思在《蜀都赋》中有“金垒中坐,肴隔四陈,觞以清醥,鲜以紫鳞”很具体的描述。唐代大诗人,有“诗圣”之称的杜甫流寓成都时,曾为川菜的魅力所吸引。“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就是他对川菜,川酒的高度赞美。南宋时期,曾在成都附近崇州当过一段时间不大不小官的大诗人陆游,晚年回到他的浙江老家后,仍对四川的秀美风光,尤其是川菜川酒念念不忘。他在《思蜀》一诗中写道:“未尝举箸忘吾蜀。老子馋堪笑,珍盘忆(成都)少城。流匙炒薏饭,加糁啜巢羮……”
四川,尤其在成都平原,大邑一带,土地肥沃,物产丰饶,鸡鸭鱼兔,样样都有。加之四川是个移民省,历史上就有五次大的移民,这样一来,大量外籍官员、生民在入川的同时,南北各地美食、饮食习尚和名馔佳肴都带进了四川,相互之间融会贯通,取长补短,这就形成了一套相当完整而独特的烹饪艺术。川菜与京菜、苏菜、粤菜并称为我祖国四大菜系。
看甫帅高兴,早有准备的冷县长向甫帅提议,我们县有个唱小曲的小妹,竹枝词唱得很不错,我让她上来给甫帅唱几曲助兴如何?刘湘笑道,冷县长你真是个有心人,你知道我刘甫澄别无所好,就爱听听家乡的竹枝词,就让她上来吧!
冷县长招手示意。很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将一个年方二八,红衣绿裤,手拿牙板等乐器、长相清俊的姑娘带了上来。
红衣绿裤的姑娘,粉妆玉啄的杏圆脸上,有双大眼睛,个子适中,背上拖根油松大黑辫子。
她在当中一站,支起小鼓,先向甫帅弯腰行了个礼,然后献上曲谱,请甫帅点曲。甫帅随意翻了翻,说,随便来首家乡的竹枝词吧!竹枝词在四川民众中广为流传。初唐时,这种乐曲最早产生于川东地区。这种将歌、乐、舞融于一体,且带有浓郁地方色彩的民间乐歌,至中唐时进入教坊,引起文人注意,参与加以提高。现存最早的一首竹枝词为唐肃宗时诗人顾况作:“帝子苍梧不复归,洞庭叶下荆云飞。巴人夜唱竹枝后,肠断晓猿声渐稀。”而最为有名一首竹枝词是唐代大诗人刘禹锡那首至今仍在流传,传诸久远的“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余音袅袅,似写景而却又在更深更广的程度上,传达出恋人心声,很是震撼人。
竹枝词的整个盛行与流传,都与刘禹锡有关。唐长庆二年(822年),他任川东夔州刺史,就在文中透露出他之所以热受这门艺术形式、并投身其中的心声和初衷:“岁正月,余来建平(今巫山),里中儿联歌《竹枝》,吹短笛,击鼓以赴节,歌者扬袂睢舞,以曲多为贤。”他正是从中受到感染、鼓舞;发现了蕴藏于民间的这种最真实、最炽热且最容易推广开来的诗情而满怀**地投身其中,竟致影响了一代代的诗人墨客竟相拟作,让竹枝词扬名四方,蔚然成风,传到大江南北。诗人杜牧诗云:“楚管能吹杨柳怨,吴姬争唱竹枝歌。”到元、明、清三代,竹枝词更是发展到泛咏风情、不避俚语、通俗易懂。故清代大文人郑板桥在《道情》中云:“尽风流,小乞儿,数莲花,唱竹枝,千门打鼓沿街市。”过后,竹枝词的重心逐渐向富庶的川西成都平原一带转移,大邑的竹枝词就很有名。
姑娘用圆头竹签在小鼓上轻敲几下,随着清越的鼓声,轻启朱唇,婉转唱来:
小哥挑担一百三
磨烂肩头磨烂衫
磨烂衣衫妹会补
磨烂肩头妹心酸。
一曲唱毕,大家拿眼看甫帅反应。甫帅听得眉活眼笑,说是唱得好,就是苦涩了点,唱个风趣点的。
姑娘应声又将小鼓“梆、梆!”几敲,婉声唱来:
月儿弯弯上楼台
打个呵嗨(哈欠)瞌睡来
情哥进屋来
慢慢来
我的乖乖……
看甫帅笑了,大家也都笑了。甫帅谢过姑娘,说行了。姑娘下去了。冷县长看甫帅特别爱吃甜烧白,将一大碗甜烧白端到甫帅面前,甫帅用筷子挟起来一片夹沙肉。那片肉,足有耳巴子大,半肥瘦,中间夹喜沙,油亮亮颤闪闪的,喷香。
“好久没有吃到家乡这样真资格的九斗碗了。”刘湘边吃边说,兴致很高:“我看,吃遍天下,还是我们川西坝子的九斗碗最好吃。”
张斯可、刘从云也都说安仁的九斗碗好吃、真楷;不像城里那些高档酒楼饭店里的菜品,花里胡梢,假洋盘,中看不中吃。
吃过饭,刘湘对冷县长说:“你已经尽到地主之谊了,请回吧,去忙自己的事。”看督办这话说得真心诚意,冷县长说:“也好,尊敬不如从命,我走了,甫帅也好休息。”于是,冷县长告了得罪去了。
张斯可、刘云从当晚住在这里,甫帅回家去了。
刘湘的家在安仁镇场口,临近广阔的田野。刘湘的老家,基本上保持着刘湘离家时的规模和水平。他发迹后,只是对老宅作了些必要的培整,并没有扩建大修。这从一个方面,反映了刘湘的简朴内敛务实。
年前,刘湘父亲去世后,他多次提出将老母接去重庆享福,以尽孝道;可母亲是个极重乡情的人,故土难离,加之有病,自知来日不多,始终不愿离去。老母不去,自然他只得将他的妻儿留在老家。老母曾经再三要媳刘周书去重庆经佑甫帅,刘周书也去了一段时间,可一则甫帅不放心,二则妻子刘周书颇为贤惠,在山城住了一段时间,又回到安仁乡下代甫帅为老母养老送终。
刘湘终生只有一个糟糠之妻刘周书,殊为难得。刘周书是本县苏场人,没有正式上过学,识字不多,聪慧贤淑。娘家姓周,嫁与刘家,叫刘周氏,刘周书这个名字还是甫帅给取的,暗含让她读点书,办事周到的意思。现在,她已能认好些字,写一封信不成问题。刘周书是天脚(没有裹过脚),长得也很端正,一副秀眉,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又有神,高高大大的,平时穿一身家织粗布衣服;如果稍作打扮,人材很要些人比。在那个男子可以三妻四妾的时代,随着甫帅地位的飚升,刘周书曾再三再四劝他再娶一个带得出去的年轻漂亮女子为妾,可甫帅就是不肯。
年前,刘周书还在重庆,甫帅一个晚上因为有事回来得很晚。回来后,发现寝室里明灯灿灿,一派温馨,可不见妻子,只见一个年轻漂亮,身材很好,身穿大红旗袍的姑娘坐在**,粉面含腮,低着头,显得有所期待又不好意思。甫帅一惊,心中明白了几分。他轻言细语问女子是谁,咋在这个地方?女子说,她是夫人刘周书的表妹,也是大邑人,姓刘,在重庆大学读预科,今年21岁,她是夫人叫来照顾甫帅生活兼秘书的。
谢谢刘小姐。刘湘说,我的生活只要有你表姐照顾就行了。天已晚了,你请回吧!说着高声叫副官张波用车将妙龄女子送回重大。临别,他顺着那女子的话说,有时间欢迎你来看你表姐,到我们家作客。那女子刚去,夫人进来了,已经哭成了泪人。
周书,你放心!甫帅对夫人说,我今生今世就你一个妻,执子之手,与子百年和谐。
小车停在了家门口。在这个夕阳西下时分,安仁镇显得很是清静,他家显得很简朴,的两扇黑漆斑驳的大门虚掩。副官张波按照甫帅示意,上前一步,“咿呀!”一声推开了虚掩着的、厚重而又岁月斑驳的大门。
“哪个?”从很深的院子里传来王二的问话,一口浓郁的乡音。这是他家的小厮。刘湘笑了笑,挥挥手,让张副官不要吭声。过了照壁,王二在院子中修剪花枝。而阶沿上,一间屋子里,傅师爷的算盘噼噼啪啪打得如行云流水。
“哎呀,是督办回来了嘛!”看着似乎从天而降,款款而来刘湘,王二先是一愣,随即表现得又惊又喜。傅师爷的算盘声陡然止息,从窗子里探出头来,一副老式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显得很有些滑稽。
刘湘笑了笑,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
清亮的磬音,如水般从里院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