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强龙难压地头蛇
刘神仙窝在家里,哪也没去。午后金箔似的阳光,照在雕龙刻凤的窗棂上,一束金阳照进屋来,在地板上旋转,包裹着的灰尘给了他一种幻灭感。他懒躺在**,双手垫在头下,一双驴眼久久地打量着窗户,显出呆滞。夹江宣纸裱糊的窗户上,疏枝横斜。突然,他惊讶地发现,窗纸边上,有一只黑蜘蛛在快速编织蛛网。蛛网编成了,黑蜘蛛躲在一起静静地等待。一只蜻蜓飞过来,突地撞在若有若无,柔韧万端的蛛网上,蜻蜓先是剧烈地挣扎,可是到后来筋疲力尽,不能再动了。那只呆在一边以逸待劳,看来个子也不大的黑蜘蛛,这才不慌不忙地沿着蛛网慢慢爬过去,爬到那只身量比它大出许多倍的蜻蜓身上撕扯吞噬。这无比惨烈的一幕,给了他强烈的震撼和启发。是的,他想,难道我刘从云起先不就是那只黑蜘蛛吗,而最终,我岂不是又像那只被大黑网网住,被躲在一边的大蜘蛛吃掉的蜻蜓吗?我刘从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可是,最终,还是撞在了蛛网上,任刘湘、严啸虎、郭昌明们这些蜘蛛将我撕扯得稀烂,吞噬!
不行!想到这里,他直想跳起来去找刘湘说理,去找郭昌明、严啸虎打架拼命。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小巫见大巫,他原本就是人家刘湘手中的一个工具,一个垫脚石。人家现在不要你了,你敢咋的?就在刘从云怒火中烧,不知所以时,只听一阵高跟皮鞋响。他的小夫人玉蓉找他要钱来了。瞬间,他的思绪转到小夫人身上。
从威远县一个贫困的农家出身,混到今天四十多岁的刘从云在老家中是早就娶了妻的。长得驴头马面,原先很穷的他,在老家能找到一个女人就不错了,所谓贫不择妻是也。发迹之后,他根本就不回家,只是给家中一些钱财而己。好在糟糠之妻也不计较这些,在家伺奉公婆,抚养女儿,两下相安无事。多年不回家,表面上不亲近女人的刘从云,其实是不缺女人的。多年来,在他发展的一贯道道徒中,不乏年轻女人,而且还有些颇有姿色。对这些头脑简单,没有知识,信奉一贯道的女徒,他以点传师的名义经常在深夜召来他看中的女子以恩宠,以单独召见的方式,叫这些女子在什么时候去他的密室,说是让为师与你念动真言,并与你修双身。而“念动真言”,“修双身”说穿了说白了,就是**。然而,他一切都是做得那么光冕堂皇,合情合理,水到渠成。
玉蓉原先是成都一个小有名气的川剧演员,嫁给刘从云后,不唱戏了,当起了少奶奶,住有公馆,出有私包车,呼奴唤婢;她常常白天出去打麻将,不到深夜不回,花钱如流水。刘从云虽然将家安在成都宽巷子,但平时很少回来,因为21军一直驻扎在重庆。年前刘湘打败刘文辉,完成了四川统一大业,当上了四川省主席移师成都,21军模范师也拉到了成都龙泉驿,成都这个家才真正成了他的家。
与小夫人玉蓉真正住到一起了,他才发现,以往他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完全可能是真的。玉蓉在外面有人。玉蓉相当年轻,才二十岁出头,年龄比他小一半还多,相貌属中上等,可身材却是第一流的,皮肤好。旗袍一穿,越发显出鹅颈、溜肩,长身玉立,脸上水色好,桃红李白,身上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走起路来娉婷有致。
“从云,你拿到军饷了吗?”小女人玉蓉珠摇玉翠地走近来,小鸟依人般偎坐在他身边,轻轻问了一句,身上暗香袭人。
“什么军饷?”刘从云一愣,不知小女人此话从何说起。
“咦?”小女人小嘴一嘟:“你不是当了一盘围剿通南巴红军的代总指挥嘛,刚才将军衙门的剿匪司令部不是打电话叫你去了嘛,你颇命打了那么大的仗,未必刘甫澄不给你发饷?”
“说不得!”刘从云对小女人诉苦:“他虾子刘甫澄打不赢红军,溜到重庆去了,倒让我去替他背黑锅。他不出面,让他手下郭昌明、严啸虎出面理抹我,把屎盆子朝我头上扣,说我乱指挥,损兵折将。结果,错都是我的,我不仅没有拿到一分钱,还被撤了一切职务,他们还不准我在成都行一贯道,你说,你说,这还有天理吗?”小女人越听脸色越冷,烦了,打明叫响地说:“我不管你这些。刘从云你听着,俗话说得好,养得起猪来打得起圈,娶得起婆娘供得起饭。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现在天气说冷就冷了,我要钱,去春熙路买一件海虎绒大衣。”
“海虎绒大衣,要多少钱?”刘从云忍住气。
“春熙路《胡记》皮货店新进了一件海虎绒大衣,法国巴黎的最新款式,明贵暗相因(便宜)!”说时伸出如藕似的一只纤纤玉手,亮开五根葱指:“就五千元现大洋。”
“就五千元,好大口气!”刘从云生气了:“你说得轻巧,佬根灯草!”说时一下弹坐起来,很恼火地说:“老实告诉你,从今以后,我没有职务了,也就没有薪饷了,严啸虎、郭昌明这些烂心黑肺的坏家伙斩尽杀绝,还不准老子在成都行道找钱。你说你说!”他巴掌两拍:“这个样子了,你还要我给你五千大洋去买那么高档的大衣,亏你说得出口!”
“我咋说不出口?”小女人噘起小嘴,嘲讽道:“当初,你要想娶老娘时,话是咋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刘从云显出无赖:“老子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你这样的人,裤子一提,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刘从云哼哼两声,越骂越怪:“你以为老子不晓得,老子以往十天半月难得回来一次,老子不在时,是哪个在提裤子?”
“你背时!哪个叫你是个银样蜡枪头,是个漏壶呢!”小女人居然振振有词!
刘从云霍地一下站起来,怒不可遏地一巴掌扇去,在玉蓉桃红李白的嫩脸上留下了五根深深的血红指印。小女人本是个泼妇,冲上来揪住刘从云又骂又打又掐,鼻涕口水糊了他一脸一身。刘从云不胜其烦,一把掀开小女人,冲了出去。刘从云冲出了家,去了祠堂街上的少城小餐,寻一雅间,叫店小二将好酒好菜尽管上,心中泼烦,他要汹酒买醉。
深夜,少成小餐打烊了,吃得二麻二麻的刘从云才回家去。下了楼,冷风一吹,清醒了些。走到家,只见两扇黑漆大门已然关了,在晕黄的路灯照耀下,嵌在大门上的两幅黄铜兽环,也似乎在吓唬他,嘲笑他。
他冲上去,两手握拳,在大门上叮叮咚咚一阵狠捶。
门开了,睡眼惺松的王二站在门后,揉着眼睛。王二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才从乡下找来的,专做栽花担水类粗活,穿件粗布短褂,人很老实。也许睡昏了,王二竟敢嘟囔着小声抱怨:“才回来?”
气正没处出的刘从云一听这话鬼火起,随手扇了王二一个嘴巴,骂道:“老子才回来又咋个?你烦了吗,烦了就给老子爬!”
后院一片漆黑,只有正厢房内还亮着灯,绿窗灯火浮在暗夜里,透出几分温馨。那是他和小女人的卧室。他想,她还在等我,算是小贱人还有点良心。
进了屋。随手将门一关,只见**,小女人和衣而卧,头下垫着一个松软的大白枕头,正就着床头灯在看一本闲书。显然,小女人在等他。屋内温暖如春,厚重的金丝绒窗帘低垂。他将身上的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转过身来,小女人也不起来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似的,握在手中的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丢在了一边,那是一本《绣图西厢记》。
小女人翻身坐起,“你坐下。”小女人反客为主,对他摊牌道:“而今当前眼目下,你官也没有了,找钱的路子也断了,我不跟你了!”
“我早晓得有这一天。”刘从云忍住气:“你既然不跟我了,那你就走吧,我不留你。”
“说得轻松,我就这样屁股一拍就走吗?老娘陪了你这么多年,你刘从云就是嫖娼妓,也总得陪我点青春钱!”
“要多少?”
小女人伸出五根葱指:“少说也得这个数。”
“五千元?”
“想得好,五万元现大洋。”
“五万元?宽巷子的公馆都要买几座了。你胃口不小,你想得好,你拿到老子这笔大钱,去同你的老情人同享富贵,门都没有!”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嗦?”小女人的话中已经有了威胁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