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群赶紧说:“我会给方方面面打招呼,甫帅该享受的待遇,一样不能少,这方面是决不能含糊的。委员长刚回来,身心有些疲惫,在休息。山东方面韩复榘的事你晓得了吧?”
刘湘嗯了一声。
“甫公一路风尘,想来也疲惫。委员长的意思,如果甫公觉得身体还可以,下午想请你过来谈谈,就若干要事,委员长想征求甫公意见?”
刘湘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张群在电话中又很关切地问了问刘湘的病况。
下午两点,张群准时带车来接刘湘。时年48岁的张群,中等个子,皮肤白皙,方面大耳,西装革履,大背头梳得溜光,脚上一双黑皮鞋锃亮,下巴上有颗醒目的朱砂痣,据说这是颗福痣。
“甫公!”见到刘湘,张群满面是笑,抱拳作揖:“多日不见,岳军(张群字岳军)对甫公常怀云树之思。”
“彼此,彼此!”刘湘客气两句,由张波搀扶着下了楼,同张群一起上了汽车。南京的街道建筑,以及城中多树多花等等,同成都有些相似。然而今日的南京,一派战时气氛。街上,大白天都在调动军队。过中华门时,见城墙上正在架机枪、架大炮……大街上不时出现抗日游行队;还随时见到在大街上维持秩序的全副武装的宪兵。
总统府到了,经过检查,车开进去。总统府很有纵深。幢幢中西合璧的楼房,在浓密的树荫掩映中。亭台楼阁,鱼池假山,幽静而幽深。
到了委员长住的独院。张群陪着刘湘跨过门槛,进了小院。蒋介石已等在那里,降阶相迎,算是殊礼。这天,素来喜欢长衫一袭的委员长一反以往,戎装笔挺,亮着光头。随同委员长前来迎接的还有军政部长兼总参谋长何应钦,副总参谋长白崇禧。委员长同刘湘握手,问了一路上的情况,身体如何等等。然后,何应钦,白崇禧也走上来同甫帅一一握手,问安。完了,委员长把手一比,请甫帅先进。“不敢当,不敢当!”刘湘也把手一比:“委员长,请!”
五个人进了小客厅,在沙发上坐定,自有仆人送上茶水点心。
“甫澄,这个,这个,你来了就好了,好了!”蒋介石坐在刘湘对面,中间隔一个硕大的红豆木矮腿茶几,张群、何应钦,白崇禧两边打横。坐姿笔挺的委员长说时,用他那双鹰眼看了看陪坐在侧的张群,显得很关切地问:“刘长官在京的一切,这个,这个都安排好了吧?”
张群笑着点了点头。
蒋介石立刻把话推上正题:“我现在感到最麻烦的还不是日本人,而是我们自己内部。”他诉苦似地说:“你知道,在对待日本人,在战与和这些问题上,我们党内上层直到现在都还有不同声音。现在,你我在前线同日本人拼命,人家在背后另搞一套。”刘湘知道,蒋介石指的是汪精卫、周佛海一帮人。
“另外,韩复榘韩大棒子,我过去对他是何等重视,可他给我出了道大难题。我不得不枪毙他。好了,不说他们了!”蒋介石把手一挥,就像把什么烦人的东西丢弃了一样。
“这个,这个甫澄,你的二十三集团军到达指定位置没有?”蒋介石明知故问,又说:“这个,这个,你要多关心些。这个,这个集团军,不管是以后属于哪个战区,还是都得听你的。”蒋介石这话是刘湘最想最愿听到的,让他心下宽敞了不少。
蒋介石开始对刘湘说起他对目前战局的忧虑:淞沪之战后,日本人将进攻的矛头对准了南京。而在南京的战与守上,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是健生他们的。蒋介石指了指陪坐在侧的白崇禧:他们主张保存实力,主动放弃南京。这个,这个意见,也是甫澄你先提出来的,以空间换取时间。另一种是唐生智他们的。他们认为,南京不仅是我国首都,而且是国父陵寝之地,不能容忍倭寇沾污。因此,唐孟潇(唐生智字孟潇)提出来,他愿意率军守城,与日军决一死战!不知甫澄兄,在这个问题上现在是如何看的?
蒋介石说完端起摆在面前的一杯清花亮色的白开水,并做了个请的姿势。摆在刘湘面前的是一碗四川盖碗茶,刘湘端起茶来,向委员长举了举,左手拈开茶盖,轻推茶汤,喝了一口放下,说:我仍然坚持我固有的意见,以空间换取时间。日本是个强国,又是一个小国,我国是个弱国,但又是个大国。我们不能同日本人硬拼,如果硬拼,正中他意。我们只能过拖、过磨,拖垮它,磨垮它,日本人最怕的就是这个战法!
蒋介石显得忧思忡忡地说:我70万大军正从上海向南京方向撤退。这70万大军是我国我军的根本。日本人千方百计想夹击、消灭我们这支大军。
刘湘马上说:日本人这是妄想!我二十三集团军已经进入阵地,日本人一来,必然被我二十三集团军阻击。
蒋介石欣慰地点了点头,很肯定地说:“川军行,打得!”
在刘湘再三分析了形势,重申应该放弃南京,保存有生力量的意见后,蒋介石显得有些敷衍起来。他让何、白二人下来将刘司令长官的意见仔细考虑,对比唐孟潇的意见,权衡利弊,决定取舍。刘湘看出来了,蒋介石找他来,就是要把阻击从上海汹汹而来,扑向南京的日军这个重担交给他,交给他指挥的二十三集团军。就在蒋介石准备结束这个会见时,刘湘抓紧时机,对蒋介石说,关于第七战区司令部的种种一切,我准备在委员长方便时,作个专门的汇报请示。
“这个,这个!”蒋介石总是在关键时候“这个、这个”,“这个、这个”简直成了他的盾牌、盾词。
蒋介石推说:我将全国划分为十个战区,现在,有几个战区还未正式成立。不过,这个,这个,你的七战区是非成立不可的,其间一些具体问题!说时向坐在旁边的张群、何、白二人瞟了一眼:“你们要多关心些,多同这个、这个刘司令长官商量通气。甫澄兄在这里,也正好给甫澄兄说一个事,通个气。甫澄兄身体不太好,我决定让陈辞修(陈诚字辞修)来作你的副手,任第七战区副司令长官。”
这一手来得相当突然。刘湘一惊!心想,陈诚大权在握,身兼多项要职:他是地位日趋重要的湖北省政府主席兼武汉卫戍总司令,军政部常务次长,手中握有基干部队18军。派陈诚来,说得好听,当我的副手,其实就是夺我的权!他马上娓婉地推辞:“陈辞修怕忙不过来吧?随着战事的加剧,武汉湖北的地位日益重要,他又要指挥大批军队!”
可是,岂是刘湘拒绝得了的!
“这个,这个,陈辞修毕竟年轻,就让他来替甫澄兄挑挑担子,敲敲边鼓吧!”蒋介石一锤定音后,调头看着张群交待:甫澄兄是国家栋梁,来日方长。甫澄兄有病,请岳军在这方面替我多考虑一些,多关心些。多请些名医给甫帅看看病。而且,你要给甫公配备一个专门的医生……表面上,蒋介石对刘湘关心得无微不致,但刘湘心中清楚,这都是假的;蒋介石对他笑里藏刀。
回到驻地,心情沉重的刘湘,审视自己月前不顾许多人反对,主动请缨率军出川抗日错没有错?得出的结论是:我没有错,我不后悔。
部下潘文华专程到南京看望他来了。
潘文华告唐式遵的状,说唐式遵到现在都还没有到前线,而在武汉耽搁,被陈诚单独留在了武汉。
“是吗,陈辞修找子晋(唐式遵子子晋)做啥子?”刘湘听后,心中又是一惊,却故作轻描淡写。潘文华和唐式遵这两个仁寿老乡,是他长期信任、倚重的大将。二人却是长期不睦,口和心不和。从种种迹象看,在年前的峨眉山军官训练团期间,唐式遵很可能就被蒋介石“挖”过去了。而潘文华没有。大敌当前,刘湘压抑着心中的不快,嘱咐潘文华同唐式遵求同存异,加强团结,多看对方优点,把队伍带好,把仗打好,为川人争光,为国家效命,为人宽宏大量一些。这一番话,刘湘是对潘文华说的,其实也是对自己说的。
第三天,唐式遵经过南京赶赴前线时来看甫帅。刘湘对唐式遵何以在武汉耽搁这事,问都没有问,假装不知;只是将他前天规劝潘文华那番话,对唐式遵同样说了一遍。为了表示对唐式遵的信任,他还专门将刚打印好的《告第七战区暨第二十三集团军全体官兵书》交给唐式遵一份。在这份打印件中,他要二十三集团军全军上下,坚决服从两位副总司令兼两个军军长的唐式遵、潘文华命令!
唐式遵表面上看起来“瘟”,其实相当敏锐,当即向甫帅表示:“子晋追随甫公二十多年,于公于私,我对组织,对甫帅感情不同于他人。我对甫帅绝对忠诚。”又说:“虽然仲三(潘文华的字)不时同我有些小意见、小磨擦,但在对待甫公,对组织的态度上是一致的。相互也是信任的。”他说得面面俱到。
“这就好。”刘湘欣慰地表示:“我相信你们。”
病中的甫帅一天也不懈怠。他经常同在前线的唐式遵、潘文华直到各师师长通电话;不时派傅常、余中英、周从化代表他下部队关切慰问。而来京求见的军官,后来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接见。接着,又进一步,他让余中英率领一班参谋人员去到芜湖,在那里成立长官部,负责指挥协调唐式遵、潘文华各军。
二十三集团军是两个军,计五个师又两个独立旅,约10万余人,于11月中旬到达指定作战位置后,迅急构筑广(德)泗(安)防线。防线尚未构筑完全,仓促中,就与急追而下的日军三个师团,人数上差不多相等,实力悬殊很大的日军迎头相撞;于南京外围一线爆发了一场血肉横飞,短兵相接,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战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