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极信任、倚重的四川省政府代主席邓汉祥,专程出川看望病中的甫帅来了,他同邓汉祥单独闭门深谈了一次。邓汉祥向甫帅详细报告了四川战时对国家作出的方方面面贡献:1937年,为适应战时需要,国家改佣兵制为征兵制以来,川省闻风而动,成立了军管区。全省分设20个师管区,大量征集壮丁,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兵员。仅1937年8月到12月,短短四个时间内,四川就为前线提供兵员14万,为全国之最,以后逐年大幅度递增(事实上也是如此,在以后四年,四川为前线输送兵员130余万人)。另外,四川在应征民工、纳粮、完税、发展生产等多方面对国家、对抗战也有很大贡献。万般困苦下,四川老百姓为抗战加紧生产。供应全国军队的军火枪械,军衣等等,也大都是靠从沿海前线撤到四川的工厂生产出来的……听到这些,病榻上的甫帅非常欣慰。他的眼睛明亮起来。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他的眼神中流露出遐想。他好像看到了在险峻无比的长江三峡上的纤夫们,**着古铜色的身肢,头低得差不多拄到了地上,打着赤脚,背在他们背上的纤绳拉得铮铮地。纤夫们拉着惊涛骇浪中,逆水而上的一只只大船,一寸寸地挪。大船上装载的战时物资,堆得小山似的。他好像听到了纤夫们粗喉咙中集体吼出来的熟悉而又久违了的川江号子,浪遏飞舟。看到了险峻无比的秦岭金牛道上,为前线运输军粮、来往穿梭的川中扁担队……
思绪悠悠中,甫帅好像回到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天府之国四川,回到了日夜想念的家乡大邑安仁。甫帅瘦削的,满是病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和欣慰。
邓汉祥环顾四周,确信安全无人后,警惕而又小声地对甫帅谈起他策划好了的一个秘密。他出川时,秘密带了两艘机动小艇出来,现秘密停靠在宜昌,无人知晓。甫帅原先那个忠心耿耿,武艺极高极精,尤其擅长轻功的镖师武七,他也寻了来。就这两天选一个晚上,他会让武七潜来万国医院,背甫帅出去,外面有人接应云云。他要营救甫帅回川。总而言之,这是一步险中求胜的好棋,他要甫帅放心。只是请甫帅在他定好的晚上,如此如此就行。
看甫帅不太愿意,有些犹豫,邓汉祥以为是甫帅面子上过不去,在听取了甫帅对川政的一些指示后,邓汉祥告辞而去。
那个晚上,深夜,万籁俱寂。刘湘一直没有睡着。下半夜,只听楼下小院里竹梢风动,夜幕中隐隐传来万里长江的涛声。忽听屋顶上有轻微的沙沙声,像猫儿跑过。俄顷,窗棂上黑影一闪。
“来了!”刘湘心中这样想时,翻身坐起,一个人影已经越窗而入,动作之轻快,像是飘进来的一片树叶。
“是武七吧?”刘湘轻问一声。
“甫帅,是我。”来人站在他面前,声音很轻、很熟悉,确是武七。
“甫帅,来,我来背你出去,都准备好了。”武七说时,将身子在甫帅面前一蹲。别看武七个子不大,却是身轻如燕,力大无穷,武功高深;尤其是轻功了得,穿墙越壁如履平地,因此在江湖上得了个“燕子武七”的美名。武七当过刘湘多年的镖师,他对武七他是了解的,也是相信的。“二刘决战”之后,他当上“四川王”,看四川大局已定,武七请求甫帅让他去浪迹天涯,遍寻名家名师,切磋、学习武艺。刘湘知道武七心性,满足了他的要求。以后听说武七在峨眉、青城很住过一段时间,遍寻国风武林高手,将多派武艺融会贯通,从而武艺精进,手段更为了得。
然而,刘湘不去。他对武七说,并不是他不相信武七,只是他当初率军出川抗日,就报定了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国家,人民,抗战不胜利决不回川这样一个宗旨。
武七知道甫帅心性,不再勉强,他单腿跪在甫帅面前,抱拳作揖道:“甫帅既然意已决,武七只好遵命。临别,不知甫帅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邓秘书长,也不知甫帅对武七还有何教诲?”
“请你转告他们,现在是国难时期,国家民族命运系于一发之际。凡事要从大局着想出发!‘上面’可以对不起我们,但我们绝对不可以对不起祖国和人民!当前最要紧的是把四川的事办好!”刘湘身体很虚,说时喘了喘气,看着长跪在自己面前的武七,满怀期望地说:“你有一身好武艺,人品武德也都不错,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等有机会时,把你的武艺、武德传授下去,为我蜀中,更为中华武术的传承、高扬,多多出力。请起,去吧!”这时,远处已传来第一声雄鸡的啼鸣。
武七这就缓缓站起泣别:“甫帅,倘若以后你有用得着我武七的时候,只要带个话到峨眉山九老洞来说一声,无论多么的山高水远路长,情况多么险恶,我武七一定万死不辞!甫帅,请多保重!”武七说完,纳头一拜,转过身去,运起轻功,倏忽一闪。同来时一样,像片树叶,飘出窗棂,越过高墙,不见了踪影。
不知不觉到了1937年岁末。
自知生命快走到尽头的的刘湘,在岁末的这一天,主动约见《法新社》驻武汉记者沙退尔。这是刘湘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约见记者,也是他最后一次约见记者。《法新社》,是世界上有影响的传媒机构,沙退尔是名记者。
刘湘采用的是答记者问。
“我不想过多地耽误将军的时间。”沙退尔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边说边在拍纸薄上走笔沙沙:“我只想向总司令请教三个问题,好吗?”
“请问。”
“第一,天府之国四川,历来是帝王成就霸业之地。四川物殷民丰,加上山川险塞,因此,民国以来,四川的诸多军事集团都不外向而着力内争。为什么总司令经百般努力,终于取得了对四川的绝对控制权后,却在年前,举动与以往大相径庭,几乎将川军全部调遣出川,而且连总司令本人也抱病出川,对国府入驻重庆,也竭尽欢迎?总司令如此种种,前后相比,判若两人。能不能请总司令讲讲个中原因?”
“原因很简单,为了抗日!”病榻上的刘湘说时一笑,他虽然气息虚弱,但思路敏捷而又清晰。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中国人的感情。我是四川人民的儿子,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更是一个四川农民的儿子。我真诚地爱着四川,爱着我的祖国。
“我不否认,在抗战之前,我是不允许外部势力进入四川的。我这里说的外部势力,指国内而言。”在拍纸薄上走笔沙沙的《法新社》记者沙退尔含笑会意地点了点头。
“‘七七’事变之后,我们的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皮之不存,毛将焉在’、‘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这样的古训,这样的道理大义,是深深浸透在我刘甫澄血液中的,指导我的行动,我就是不这样都不行!
“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不难明白我在‘七七’事变之后所作所为。在这样的民族存亡关头,为了国家,我可以舍弃一切,甚至生命。今天,我感到唯一遗憾的是,我的病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谢谢司令长官,你回答得很好,让我感动。现在,我想问的第二个问题是,据说,在国民党上层,在对日问题上存在着明显分歧。总而言之,蒋介石先生是主张抗日的,而以汪精卫先生为代表的一批国民党上层人士却认为,对中国最大的威胁不在日本,而是在苏俄支持下的中国共产党人。对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刘湘略为沉吟。
“不错,汪精卫先生是看到了问题的一个方面,汪先生不愧为政治家。事实摆在那里。国民党要抗日必然削弱自身力量。这里我也不隐瞒,仅是在淞沪大战中,我们的精锐部队就打掉了一半,而原先被包围在延安的共产党和他们的军队,人不过三万,人平不过五颗子弹,情况真是万分危急。因为抗日,共产党被解了套,且发展得非常迅速。我看过毛泽东的《星星之火,为什么燎原》。毛泽东承认,是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给中共的发展提供了一个极好机会。
“但是,大道理要管小道理。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兄弟阋墙’,‘兄弟阋墙’总不是一件好事。国民党、共产党,不过信仰不同而己,但都是中国人,是兄弟。打进我们中国的日本人是强盗。兄弟间就要团结起来打强盗!我们四川乡下有句老话叫:‘兄弟打架,就是打破头,也是镶得起的’。因此,我赞成联共抗日。”
“好。”法新社记者说:“我问刘长官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将军的身体。如果将军不出川,在川内好好调养,将军的病,即使退一万步说,不能根治痊愈,至低限度也不会恶化。而今将军的身体健康每况愈下。将军虽有很好的抱负,出川以来却没有施展的机会,且处处事与愿违。将军对于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后悔?”
“我不后悔!”刘湘坦然地说:“我承认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是,我刘甫澄出川,本身就是一个态度!如果我们这些中国军人,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在一边猫起,偷奸耍滑,打自己的小算盘,往后退,那还谈得上是个军人?是丢军人的脸!我刘甫澄作为一个职业军人,哪怕现在就是死,也死得干净,死得值,死得心安理得!我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能上前线亲手杀敌!”想了想又说:“这里,我想顺便谈谈对抗日前途的展望!”
“太好了!”法新社记者喜不自禁。
“小日本尽管可以得逞于一时,但最后的胜利必然属我!原因很简单,有天黑就有天亮,而天亮是必然的。我刘甫澄好比是一只报晓的雄鸡。天亮之前,雄鸡三唱,固然是好,但是没有雄鸡三唱,天照样要亮。这就是说,有没有我刘甫澄,抗日必然胜利。我们四川,我的祖国会越来越好,前途光明。好,我的话说完了。”
刘湘这篇答记者问,第二天在上海的英文报纸《字林西报》发表后,立即为多家中外报刊转载,反响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