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去台后,西南反共戡乱之重任,军事上借重胡宗南将军;行政上则仰仗于王陵基主席。诸位!”在坐下记者们的走笔沙沙中,蒋介石从来没有这样慷慨激昂,语言流畅:“现在虽然形势危艰,但政府并非毫无办法。请诸君记住我在抗战时说过的话: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失败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失败。成都万一不保,我们还有西昌反共基地,几十万国军精锐之师将在那里同共军周旋到底。”说着,他举起拳头砸下去,“只要我们在大陆再坚持三个月,必然出现历史性转机。而坚持三个月,于我们是决无问题的。党国历史上不乏虽经百厥九死一生,而最终挽狂澜于既倒之事实。中正深信,一个经数千年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历史浸润的国家,在与苏俄支使下的中共斗争中必将取得最后胜利!”
记者们对蒋介石这番内容空泛的谈话有些厌烦,又想提问,蒋介石让俞济时宣布新闻发布会中止。
夜幕笼罩了成都。
在成都南郊红墙斑驳、古柏森森的诸葛亮武侯祠内,一反以往。驻扎在里面的刘文辉的董旭坤团,入夜后,接到中共“临工委”的临时通知:敌今夜有重大行动,蒋介石要去新津机场乘专机飞台。敌人经过武侯祠时,很有可能对董团来个“顺手牵羊”,董团正在作战斗准备。他们占领了制高点,凭借红墙作掩体,一支支伸出墙洞的枪枪、步机……在黑夜中警惕地向外瞄准。竹梢风动,外松内紧武侯祠中的董团已进入临战状态。
上半夜无事。整座九里三分的成都市,死去般冷寂。
子夜刚过,北较场成都军校前门两扇大铁门洞开,一队钢铁长龙鱼贯而出,15辆坦克车在前开路,跟在后面,载满胡宗南部队的美制十轮大卡车,首尾衔接,长约两里许。这支钢铁巨龙中间,保护着几辆高级豪华轿车,其中一辆流线型高级防弹车,一看就是蒋介石的坐车。钢铁巨龙的末端由15辆装甲车押阵。好大的气派!蒋介石由胡宗南派出的整整6个团警卫保护,向城南疾驰而去。
钢铁巨龙经过武侯祠时,对寺内的董团进行攻击。
“咚咚咚!”一道道长长的火舌,从多辆排开的坦克车炮筒里吐出,在夜幕中窜去,红红的,像是从多根毒蛇嘴里吐出的须,凶猛地舔倒了片片山墙。董团官兵英勇还击,2000名官兵用火力构成了一片火网;然而,胡宗南6个整团的火力构成的是一片火海。火海将火网压制、吞噬了。武候祠被打得残垣断壁,里面的抵抗几近停止时,发泄够了的钢铁巨龙这才停止肆虐,耀武扬威重新整队集结,向新津方向一路呼啸而去。
一个小时后,与新津县城隔三水遥遥相望的五津镇,又叫旧县――原先新津的县城已经在望。借着机场上亮如白昼的灯光,胡部官兵已经看见了古镇中段那标志性的高擎云天的百年古榕,看见了机场中夜航起落的飞机,正暗自庆幸顺利完成任务时,突然,黑暗中枪声骤响,他们遭了伏击。胡部官兵们猝不及防间,有好些像被镰刀突然割倒的稻谷,倒了下去。但是这支队伍,毕竟是久经战阵的中央军精锐部队,小小的慌乱很快就过去了。他们迅即开始组织还击,猛烈的炮火向隐藏在黑黝黝的河边树丛中的偷袭者开火,把半边天都打红了,升起的照明弹把河滩、芦苇照得如同白昼。河边的芦苇、树枝被打得一排排齐唰唰断下河去。可是,打了半天,哪里有人?偷袭者们倏忽间像是驾了地遁,无迹可循。钢铁巨龙这才停止射击,向机场蠕动,鱼贯进入重兵把守的新津机场。
机场中央,原先的照明灯忽然间全都熄灭,影影绰绰中,只见披着黑斗篷,一身军服,军帽压得很低的委员长快步下了他的那辆高级防弹流线型轿车,在几个侍卫陪同下,急步登上“中美”号专机。很快,“中美”号专机顺利起飞,专机升上高空,向东南方向飞去。专机的双翼和尾巴上的几盏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很快消逝在了夜幕中。
与此同时,偌大的机场深处,传出阵阵“轰!轰!”巨响,团团通红的磨茹云似的火光直冲入夜空,那是保密局的特务们奉委员长令,将5000吨无法运走的飞行器材全部炸毁。
新的一天姗姗来迟。
“号外、号外,看蒋委员长昨日飞台途中遇险!”
“号外、号外,看中共游击队夜袭蒋委员长!”……
在成都春熙路口、少城祠堂街……在九里三分的成都市600多条大街小巷内,人们都在抢购“号外”看。
其实,蒋介石并没有走,昨夜走的是他的替身。
在猛追湾畔南跃去那戒备森严、高墙深院的南跃去公馆里。蒋介石正站在那幢浓荫深处的法式小楼的二楼上,透过窗棂往外凝视。他那张清癯憔悴的脸上挂着一丝傲慢自得的冷笑。他身着戎装,没有戴帽子,身姿笔挺,始终保持着职业军人的姿势。从侧面看,他的像貌特征更为清晰。他那张脸给人印象很深,橄榄形的头上剪平头,高颧骨。那隆起的头颅,似乎蕴藏了比常人多几亿倍机敏诡诈的细胞;鹰眼明亮有光,眉宇间隐含着一种阴沉肃杀之气。
蒋介石暗暗得意,昨天,他导演出的“闹剧”,以及引发的现正在成都大街小巷内热销的“号外”,起了一石二鸟、事半功倍的作用。既打掉了刘文辉在武侯祠一个团,出了他心中一口恶气。更重要的是,已将中共对自己的注意力引了开去。他确信,他在成都期间,中共地下武装一直没有停止过对他的“谋杀”,杀机终于过去了。这下,他可以放放心心,从从容容去台湾了。
这座城郊的公馆,是新津巨富南跃去的。这是蒋介石在成都最后的居所。转过身来,看看墙上的挂钟,客人马上就要到了,他在等待美联社著名记者沙克尔的采访。这是他执政多年以来第一次、也是在大陆最后一次单独接受记者采访。
墙上的挂钟“当、当!”地敲响了十下。钟声刚落,蒋经国大步走进屋来,向他报告:美联社记者沙克尔先生到了。
“美国人真准时。”蒋介石赞许地点点头,“请他进来。”
沙记者大步走了进来,坐在蒋介石对面的沙发上,摊开了采访本,用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审视着蒋介石。蒋介石也第一次注意了这位西方的“无冕皇帝”,名记者沙克尔先生。
美联社记者身着一套银灰色西服,打桃红洒金领带;身材高大匀称,看人有种穿透力。中年人的成熟和职业记者的老练,在他身上融为一体,给蒋介石一种信赖感。令美联社名记者感到吃惊的是,在蒋介石这间简洁的、中西合璧的、舒适的卧房兼书房里,那张靠窗的锃亮宽大的办公桌上,即使到现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仍然摆着一本翻开的线装书《曾文正公全集》。显然,《曾文正公全集》,是蒋介石须臾不可离的精神源泉和思想武器。
采访的时间长达两个多小时。
蒋介石沉痛地进行了反思。他认为他之所以一错再错,一败再败,最终丢失大陆,原因很多。不过,他也为自己的失败进行了辩护,甚至不无委屈。
“……中正毕生从事国民革命,服膺三民主义。自(民国)十五年由广州北伐,以至完成统一,无时不以保卫民族实行民主为职志。先后二十余年,只有对日之战坚持到底。此外,对内包括对共产党乃迫不得已而为之。抗战中共党坐大,加之党国有不少或为一已私利或政治军事失措要人。他们一错再错办了好些替共党为渊驱鱼之蠢事,致使共党武力空前膨胀,竟致不可收拾……”
蒋介石沉痛地回顾了历史教训,开始打美国人的板子。他特别就1948年解放军在发起渡江战役前,美国总统杜鲁门因政治上的短视,连一篇支持他的宣言都不肯发表,国府在大陆的失败,美国朝野脱不了干系。
谈到这里,蒋介石激昂起来,“愈挫愈奋。面临如此糜烂局面,中正实堪痛心。唯虚心接受大陆失败之教训,不惜牺牲感情与颜面,彻底改造国民党。而个人一切均为国事鞠躬尽瘁,必能取得最后戡乱反共之胜利!”
对以后的打算,他说:“吾人以有效之社会改革,特别是农民之改革。如台湾及西南各省之战及政策,即为吾人改革运动之初步……吾人要努力在自由中国保障人民基本权利,实施政治社会改革……吾人必尽一切努力,增进人民政治经济利益,并获得自由之生活方式……”
沙克尔走笔沙沙。当蒋介石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沙克尔也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蒋介石对这篇谈话很慎重,他让秘书曹圣芬进来,翻成中文;再亲自逐字逐句审定后,这才签字,让美联社名记者沙克尔见诸报端。蒋介石这篇答美联社记者问,是他离开大陆前对他多年施政的一个总结,也是他对以后的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