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声中,川军与日军,与“怪物”同归于尽。到处都在呐喊,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在爆炸,到处都是川军在与日军展开血肉横飞的白刃战。何谓“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这就是最好的演绎。然而,川军的血肉之躯,只能创奇迹一时,不能创奇迹于永远。日军虽然在黑松林吃了大亏,不久即排开路障,向广德增援。
29日一早,将广德重重包围的日军,用飞机大炮,集中轰击突出的东城一隅。不久,东城城墙一处被炮火打塌了一个口子。负责率部在此防守的团长牛玉斋,贪生怕死,惊惶失措,带头逃跑。至使大批日军从这个被撕开的口子大规模涌进。在一处督战,身上多处受伤的师长饶国华知道这事时,已经来不及了。饶师长率部与日军进行逐街逐巷逐屋的巷战。战至日暮时分,回天无力,身上多处负伤的饶师长率所剩不多的川军兄弟,撤出城去。
广德陷落。
责任本该由贪生怕死,擅自撤离的团长牛玉斋负责。然而,临时接过广德战事的唐式遵,却将责任推到师长饶国华身上,对饶师长兴师问罪。饶国华是潘文华的爱将虎将,牛玉斋“投”了唐式遵,就成了唐式遵的人,唐式遵袒护牛玉斋,嫁祸饶师长。
在密林中一个由帐篷搭建的临时简易战地司令部里,23集团军副总司令兼21军军长唐式遵,对饶师长的解释根本不听,手在桌上一拍,眼睛一瞪,指责饶师长推诿责任。他横蛮地说:“你是防守广德的主将,广德是在你饶国华手上丢的,你就得给我拿回来!”
饶师长闻言先是一惊一愣。平时看去很和善很“瘟”的唐式遵,这会儿在他眼中倏忽变了形,由一只“瘟猪”变成了吃人的老虎。他明白了,唐式遵是要借日本的手杀了他,除去潘文华手中的大将。他决定重新杀进城去,舍生取义。如果这样,这就是他人生的最后一站。值得吗?他问自己,他的思想上闪现出少城公园誓师会上,他被推举上台慷慨激易的发言;想起临走前,家乡资阳专门派人到成都为他披红戴花……“值!”他对自己说:“作为一个抗日军人死在战场上,值!”
他那张长条脸上,剑眉下一双原先忽地有些黯淡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一种悲悯中混和着壮烈献身的**,像一束通红的火焰同时在心中升起。
“没有关系,唐军长,唐总司令!”饶师长用带伤的手,将握在手中那把大张着机头的驳壳枪一举。这种手枪是德国造,是名枪;在四川被普遍称为“连枪”,在军队上称为“手提机关枪”。这种手枪可以连发20发子弹,最适宜近战,火力很大很猛,原是配备给打仗应该冲在前面的连长排长的。他是一个有中将衔的师长,他配备的是小巧玲珑的可尔提手枪。可是在战场上,他总是身先士卒,他喜欢用这种枪。
“大不了一死!”他对唐式遵说这话时,甚至有些笑意:“作为抗日军人,为抗日而死,是我的光荣!感谢唐总司令全了我!”他将胸一挺,给显得相当惊愕的唐式遵“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过身去,手枪一举,对围在他身边的官兵们大声道:“弟兄们,本师长决定与城共殉!愿意同我一起去死,一起打进城,与日寇决一死战的跟我走!”明知是死,愿意与师长一起进城殉难的弟兄们齐唰唰站了出来,有一营之多。这时,一轮如血的残阳急速下坠。残阳如血,涂抹在一派阴冷潮湿的江南原野上,涂抹在远方尚在冒烟的广德城墙上,平添一种悲壮。
饶国华带着这营勇士,奇迹般地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城。很快,他带进城的一营官兵,经过激战大都牺牲。所剩寥寥无几的他们,全都负伤,有的还是重伤;被日军团团包围,压逼到八角楼下。
一缕残阳投到八角楼上,就像舞台上投去的一束追光。广德四面环有城墙,八角楼矗立在城中央,本是广德城一处绝佳的风景,楼高三层,红柱绿瓦,飞檐斗拱,风铃鸣响,生动鲜明。而这时的八角楼,被日本人的炮火打得破损不堪。
城上八角楼下,突然涌出许多头戴钢盔,端着枪的日本士兵,就像戏台上敌方主将出场前众多的小丑。师团长牛岛贞雄,在一大群官兵族拥下,出现在城上八角楼前。城上的牛岛贞雄,与城下身负重伤的饶师长相望。城下,大批日军端着枪,从前后左右向他们逼来,虎视眈眈,大有将他们生吞活剥之势。
饶师长不无鄙屑地看了看站在城上,穿着黑马靴,双腿微微张开,一双戴着雪白手套的手紧紧扶着长长的指挥刀,装模作样的牛岛贞雄。其实,师团长牛岛贞雄并不像他的名字一样雄壮威风。日本军人大都一样,军官也差不多,牛岛贞雄长得又矮又瘦又小。
牛岛贞雄轻轻咳了一声,调头对身边的翻译说了一通话,翻译转而翻给饶师长听:
“饶师长,你辉煌的战绩,特别是将军在生命将要如樱花般飘零时,为国家对生命的视死如归,作为军人,我感到钦佩!”墙上的牛岛贞雄,双手扶着指挥刀,颔了颔首。
“请将军带着你的战士,归顺大日本皇军。”牛岛贞雄最后点明主题。
“牛岛,你听着!”为了表示对敌酋的藐视,饶国华摆出一副大国大将风度,盘腿坐到地上,指点着站在城楼上的牛岛贞雄,像老师教训小学生似的说:“历史上,你们日本一直是我堂堂中华的小学生。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可是,你们日本却是恩将仇报,近百年来不断欺负给了你们许多东西的老师,年来对我中华的欺负更是日甚一日。
“我饶国华作为一个中国军人,此次能奉命率军出川抗日,实在是我一生中的幸事,快事!你们不要仗着军事力量强大,胡作非为。昔德国威廉二世不是耀武扬威于一时,结果还不是照样灰飞烟灭,下场悲惨!何况你小日本,不过如此。将来,你们的下场,比威廉二世还要可耻、悲惨!”
牛岛气急败坏,挥手示意活捉饶国华,饶师长霍地从地上站起,指着牛岛贞雄:“牛岛,你要活捉我,休想!胜则生,败则死,我杀身成仁。如果你们日本人还要继续侵略下去,我饶国华死后也要化作厉鬼,在阴间同你们血战到底!”他举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果断扣动板机。
“砰!”随着闷哑的一声枪响,一缕鲜血,从饶师长左边的额头慢慢沁出,像一朵盛开的玫瑰。饶师长慢慢倒地,他饮枪自戕了,年仅43岁。簇拥在他的身边,伤痕累累的官兵们,抱在一起,拉响手榴弹,“轰!”地一声全部壮烈牺牲。这时,残阳急速下坠,好像在掩面饮泣。
饶国华师长杀身成仁的消息传出,让防守吉安的川军将士义愤填膺,发誓报仇。他们趁敌立脚未稳,连夜穿过浙皖边界,创造了夜行军百里的奇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第二天拂晓时分一举拿下广德,差一点将师团长牛岛贞雄抓了俘虏,创造了一个战争奇迹。广德虽最终还是落入敌手,但饶师长之壮举,极大地打击了日军士气,提升了我军士气。此战不仅让松井石根大丢面子,就是东京日军大本营闻讯也甚为震惊、震怒。牛岛贞雄师团长受到大本营处分,命其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戴罪立功。史载,事后牛岛贞雄在他的日记中这样写道:“广德的得而复失,尤其是川军饶国华师长的举枪自戕,让我的自信心第一次受到沉重打击,深感战局之渺茫维艰,胜利在我眼中正在远去。”
饶国华被国民政府追认为陆军上将,灵柩运回后方,运回他的家乡四川省资阳县国葬。1938年3月12日,在延安各界举行的纪念孙中山先生逝世十三周年暨追悼抗日阵亡将士大会上,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高度评价饶国华们:“从赵登禹、饶国华……诸将领到每一个战士,无不给了中国人民以崇高伟大的典范。”
此战之后,唐式遵成了蒋介石亲信。蒋介石以刘湘病重为由,让副总司令唐式遵即日起对二十三集团军负实际责任;让唐式遵将该集团军拉到南陵、繁昌、大通,青阳、贵池一线进行休整,实际上是要脱离刘湘羁绊。同时,蒋介石下令奖惩如次:
1、二十三集团军副总司令兼23军军长潘文华因人事关系,应变迟缓,暂行停职,着即回川重组军队。
2、该集团军147师师长杨国桢因作战不力,着即撤职。
3、该集团军之21军144师师长郭勋祺指挥有方,负伤后犹在前线督战,俟遇军长缺时,迳先升迁。
4、该集团军之21军独立旅旅长田冠五指挥沉着,督率官兵,血战三日之久,英勇可嘉,记名遇缺即行升任……
大大小小的命令共十七条之多,大都是升迁、嘉奖。唯一受到指责、处罚的只有集团军副总司令兼23军军长潘文华和属下师长杨国桢两人。而要害也正是在这里。这两人,尤其潘文华,是跟随刘湘多年的大将,对刘湘始终如一,忠心耿耿,是刘湘最为信任的人,是替刘湘掌控二十三集团军的抓手;而杨国桢又是潘文华极信任的师长。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两相对照,何等鲜明!
时在南京,重病中的刘湘得知这个消息后,痛彻心扉,当即口吐鲜血,昏倒过去。
南京已经岌岌可危。蒋介石指使相关方面,赶紧将病情陡然加重,人事不醒的刘湘送到后方武汉万国医院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