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这番话,好像在油锅内掺了一瓢水,立刻炸了。会场上明显分成两派,一派主退,一派主战;双方的代表人物分别是胡宗南王陵基。双方都有充分理由,对着来言辞激烈,各不相让,最后争论得面红耳赤。性格燥辣的“王灵官”很冲地对胡宗南说:“胡长官不要口口声声说退、退!再退,就伤了四川人的心。不说多了,胡长官三个兵团20万精锐国军入川后,受到四川民众那么大的支援支持,不打一个胜仗就退说不过去!总不能总是说以退养战、养望嘛!”
胡宗南气惨了,以非对非,嘲讽反驳王陵基:“王主席的勇气令人佩服。不过,宗南也要提醒王主席,你的目光是不是短浅了些?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座的都知道,委座手中现就这点本钱了。打?谁不愿打,谁不愿唱高调!可是,我们现在拿什么去打共军的百万雄师?”本来,他想说,“拿什么参加决战?”因投鼠忌器,话到嘴边改了口。
“川西坝子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胡宗南以质问的口气接着问王陵基:“难道王主席非要将我这点老本栽在共产党手中才甘心,才高兴!这样作,岂不是替共产党‘为渊驱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钢筋火溅的王灵官站起来指着胡宗南回敬道:“不要忘了,我王方舟也是带兵多年的军人、将军。不要你以为手中有20万精锐部队就可以奇货可居,就可以提劲打把欺负人!”
胡宗南毫不相让,反唇相讥:“胡某也要奉劝王主席一句!不要以为你手中管着我们的油盐柴米,就可以对我们这些来自省外的‘白华’为所欲为!”这就又有帮腔的,双方各不相让,你来我往,都要争个输赢,场上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刘文辉调头看了看邓锡侯潘文华,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就像看耍猴戏似的。“喂、喂!”这时,行政院院长阎锡山出来当起和事佬:“大家都是党国的重臣,忠臣,都是委座的好部下,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阎院长说得对。”张群插言:“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不要总是肝筋火旺的,这样不好!”他说时,笑扯扯地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王陵基,带有相当的嘲讽意味,指向也是明确的。看来,张群也不满意王陵基。
刘文辉巴不得这种狗咬狗的斗争继续下去,可是猛然间察出,坐在上首一直没有吭声的蒋介石,紧绷着脸,抿紧嘴唇,用一双锐利的鹰眼在注意打量他、观察他。
刘文辉赶紧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将头掉了开去。他私心期望胡宗南的意见千万不要动摇蒋介石的决心!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胜利!这时,百万解放大军正加速向成都方向挺进。他的24军和邓锡侯的95军也正在加紧作着起义准备。他和邓锡侯潘文华也在想方设法潜离成都,就近到邓锡侯95军控制的地方去举行起义。他竭力镇定,告诫自己:“稳起!每临大事有静气!”
想不到这时邓锡侯发言了。“水晶猴”利用蒋介石个性心理上的缺陷,使出诱敌之计。他反话正说:“我赞成胡长官意见,成都平原无山少垒,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为保存实力,似不宜与共军正面接战。”
“自乾!”这时,蒋介石点刘文辉的将:“自乾一向是很有城府的,很有远见的嘛。嗯,这一仗怎样打?成都决战该不该打?我想听听自乾高见!”
“委员长过奖了。”刘文辉不由心里一阵发紧,话却说得不慌不忙,不疾不徐:“部下哪有什么高见?部下向来唯委座指示是命。委座向来高瞻远瞩,统揽全局,我不过是站在一个局部,管中窥豹,绝对谈不上有何高见。自乾只是保证,委座怎样指示,自乾就怎样坚决执行。”
“好!还是自乾干脆!”蒋介石听了刘文辉这番说得好听,却是不得要领的话,心中喊叹,“多宝道人”确实狡猾。
就在刘文辉以为过去了时,蒋介石并没有放过他,当即对他下达了一道举座皆惊的命令,非常突然。
“刘主席!”蒋介石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文辉:“请你会后,立即下达这样两条命令:一,命令西康省代主席张为炯并康地民族首领们,迅速组织起百万民军,于7日内分批向成都开拨。二、现散布于康、凉、雅三地的24军,在五日内到雅安集结待命。嗯!”蒋介石接着说,“若是需要,中央有关部门可抽调出1000辆大卡车急赴康地,将散布于康、凉、雅三地的24军向成都紧急军运。参加成都决战!”说着,调头看着顾祝同:“顾长官,此事你负责督促实行!”
“是!”顾祝同应声起立,回答很干脆。
“自乾呢?”蒋介石盯紧刘文辉,拖长声音,语气中有股不容讲价的威慑力。
“是。”刘文辉也立刻起立应命。
蒋介石接着敲山震虎。
“自乾、晋康两位将军!”蒋介石看着刘文辉,邓锡侯,瘦削的脸上带有了一丝杀气,他加重语音:“外面最近对你们可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你们与中央离心离德。这些,虽然我可以统统不信,也查无实据,但无风不起浪!你们要拿出实际行动来证明。不然,非常时期,为了党国利益,我只好将你们的家眷先送到台湾去作为保证!”蒋介石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这时,与会的要员们才明白过来,蒋介石召开这个会,其实是对着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主要是对着刘文辉来的。委员长已对刘文辉下最后通谍!
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在蒋介石面前一口一个是,答应得很干脆,目的是尽快脱身。到此,主持会议的行政院长阎锡山宣布散会。
蒋介石刚刚回到黄埔楼上,侍卫长俞济时向他报告,毛人凤来了已有多时,说有紧要情况向委座报告。
蒋介石吩咐,让毛人凤进来。
毛人凤快步走进蒋介石办公室,在委座面前胸一挺,敬了个军礼,他向蒋介石报告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刘文辉的宽巷子11号小公馆里设有秘密电台,最近几乎每天都在用密码收报发报。可是,就在今天刘文辉来军校开会时,这个电台神秘地中止了收发报。
蒋介石听后略为沉吟,他要毛人凤继续秘密监视这个电台,有情况随时向他报告。特别嘱咐,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擅自行动!
毛人凤接受命令去后,蒋介石不由得在房间里踱起步来,他在细细寻思刘文辉。在他看来,“多宝道人”刘文辉的“水”确实很深。但直到现在,他对刘文辉担心的层面、深度都远远没有刘文辉走得快、走得远。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刘文辉都快起义了。他转而又由胡宗南在会上的激烈言词,想到儿子蒋经国――他们都是主退派。当然,他们也有道理!不过,蒋介石是一个唯我独尊,独断专行的人。他想,刘文辉究竟是个何等样人?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皂白分明。刘文辉掌握在他的手里,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刘文辉能做得啥呢?!他无论如何翻不过我蒋某的手板心!
儿子经国进来了,经国对父亲再三说,刚才会上胡宗南的意见是对的。时间不再,机会转瞬即逝。现在应该快刀斩乱麻,对刘文辉和刘文辉控制的西康省,24军采取断然措施。
因为他主意已定,听了儿子此说,蒋介石有些反感,问儿子:会后,胡宗南又来找你了?
蒋经国对此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据理力争。
“爹爹!”蒋经国一番话说得很透彻,很动情。他说,我们犯不着同共军硬拼,斗气。从辛亥革命到北伐胜利;从中原大战到多次剿共,还有其间的抗日战争;从爹爹抱病投考保定军校,到日本东京士官学校留学;从护卫孙总理南征北战,到爹爹创办黄埔军校……哪一件哪一桩不是最终靠枪杆子解决问题?爹爹,你为创建起一支强大的军队费尽了毕生精力。现在党国主要就只剩下胡宗南手中那三个完整的集团军了,倘若在成都与数倍于我的共军进行决战,这样当然可以延缓、迟滞共军行动,也可以打给全世界看。但是,我们手中最后一点血本就会拼光当尽,这岂不正中共产党奸计?爹爹,你就连手中这点血本都要泼洒出去么?
儿子的话,还是相当有份量的。蒋介石一时有点心动。在反共斗争中表现出相当才具,而且在各方面都越发表现出才具的儿子,是美国人眼中一颗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经国确实是有相当的过人处。比如,他搞的至少支撑了国军一年以上“经济紧急处理方案”,比如他当专员时在皖南的作为,被当地人称为“蒋青天”等等。
蒋介石慈祥地,久久地端祥儿子。刚过40岁的经国,眼睑上已挂起了几尾深深的鱼尾纹,似乎在一夜之间,两鬓也窜出了好些白发。他有些感动,但他仍然不动摇他的信念和判断,他这样对儿子说:“这个时候,我们千万要沉着气。对刘自乾这个人,我还是有把握的,嗯!”父亲的话说到这里,算是封了门。没有办法,蒋经国只好请爹爹早些休息,然后轻步而退,并替爹爹拉上门。蒋介石最后的机会就这样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