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刘甫帅判若两人
1937年8月6日一早,三辆漆黑锃亮的1935年产福特牌轿车,从将军衙门驶出,前后相跟,刚刚行驶到祠堂街就走不动了,被“压”在了少城公园边上。这是甫帅要去凤凰机场坐飞机去南京出席最高国防会议。这种情况以往绝无仅有。坐在第二辆车上的刘湘,深以为异,不禁伸手将蜀绣挑花窗帘微微挑开一些,往外看去。前面过来了一队抗日游行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身穿短褂排扣服的工人,他们手中高举一幅“成都人民团结反日游行”的横幅,之后是长长的队伍。队伍中,有穿长衫的士绅,更多的是穿短褂的下层劳苦人民;还有市民、商人、青年学生。他们沿途振臂高呼口号:“誓死不当亡国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等并沿途散发抗日传单,与从四面八方涌来围观的群众互动起来。
民心可用!刘湘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外面的情景。
“呱哒、呱达!”队伍中走出一位身穿灰白长衫的中年艺人,他将手中金钱板一打,边说边唱。金钱板是在四川民间流传甚广,深受群众欢迎的一种民间曲艺,其道具只有艺人手中的三块竹板。这人一边敲打手中的金钱板,一边唱《反对日本在成都开设领事馆》:
这几天成都闹喧喧,你要问这是为哪般?
为的亡国事儿在眼前。亡国事是哪件?就是日本人勾通了汉奸,想在成都设领事馆,想把我四川人当老宽(顺民)。
领事领事不简单,这是要拿绳子把我川人捆来索子拴。
东三省就是个活例证,日本人先在奉天设领事馆,一步一步将我们往里面框……
这个艺人说的事让成都人感同身受。年前,日本人为了在成都开设领事馆,先斩后奏。为造成既成事实,他们在成都大昌饭店将日本领事馆的牌子挂了出来。成都人民怒不可遏,包围大昌饭店,焚烧非法的日本领事馆,还打死了两个日本人。过后的事情是他刘湘处理的,日本一个外交代表团到成都找他兴师问罪,被他义正辞严打了转去。“芦沟桥事变”发生后,向来革命不落人后的成都人民,掀起的抗日声浪,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坐在第一辆车上开路的副官张波有些着急,上来请示甫帅,是否可以由他出面与游行队伍交涉,亮出甫帅的牌子,让甫帅车过。
甫帅说看了看表说,“时间足够。再看一看四川人民是如何义愤填膺的,我好把四川人民坚决抗战的决心带到南京最高国防会议上去。”
甫帅继续坐在车上,注视着外面。那位打金钱板的,不仅情绪激昂慷慨,说词也妙。他用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语言,对日本如何一步步侵占东三省,扶持溥仪当上伪满洲国儿皇帝的事件,及在日本在东北犯下的桩桩罪行一一作了形象的罗列。最后用煽动性的语言这样总结道:
说罢东北同胞血泪史,颗颗泪儿湿衣衫。这日本把咱中国人看作猪一圈,任他日本来牵拴……等到他日本人都布满,那时节就到了亡国的一天。当他的奴隶谁都不愿,莫奈何要受熬煎。唱到这里高声喊,大家把办法来详参。大家抱定一个主见,抗不抗日是我们的生死关……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哭泣起来,更多的人磨拳擦掌。此情此景,让心潮起伏的刘湘想起月前一个非同异常的会议。那天,他在将军衙门召集有关方面重要人员开会。会上,他通报了他将在最高国防会议上的态度:他要代表四川人民坚决要求中央抗日,并慨慨请缨。他要竭天府之国四川所有的人力物力支持抗战。在抗战中,将四川打造成抗日的坚定后方和坚强的抗战堡垒。他要在会上提出,立即组建两个集团军约20万川军出川抗日种种,具体而详尽。说完后,他像征地征求大家意见。与会很多人表示不理解不同意。他们反对的理由很简单:这么多年,老蒋想染指四川,手段使尽而未能如愿,甫帅如此一来,岂不是拱手将四川送给老蒋?!而他的一番话说得相当诚垦相当沉痛动人。他说,检点平生,我刘甫澄这半辈子都是在关起门来打内战,现在想起来都不好意思“报不出盘”。“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闻鼙鼓而思良将!”“位卑未敢忘忧国”,现在国家到了这个头关,不抗日就要亡国。“皮之不存,毛将焉在”?国家都没有了,哪还有四川?哪还有我刘甫澄?哪还有我们在坐各位的一切?!
说到此,他很武断地将手一挥,“如果到了这时候,我们还猫在天府之国不抗日,搞窝里斗,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刘湘在四川享有崇高威望,把话说到这种程度,谁都不好再说什么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抗战游行队伍过去了,刘湘一行三辆轿车赶紧首尾衔接再行。
到达成都凰凰山机场,向来耳目灵通的成都多家报刊记者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将甫帅围了个水泄不通。甫帅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谓:“上月七七事变当日,甫澄即与全体川军将领向中央请缨抗战,表示决心在中央暨蒋委员长领导下,同心协力,共赴国难,共御外侮。甫澄对全川各界同仁,全川人民所表示的救国抗日热忱深为感动。甫澄此次赴京参加最高国防会议,必将我川人此抗战决心转达中枢,决不有负殷望。”
在人们的热烈的欢送中,刘湘登上中央派来接他的专机而去。
当天,四川各大报刊俱发表了他在机场谈话及《为民族救亡抗战告四川各界人士书》谓:“中华民族为谋求巩固自己之生存,对日本之侵略暴行,不能不积极抵抗,此盖我全国民众蘊蓄已久不可动摇之认识。今者,自芦沟桥事件发生,此一伟大之民族救亡抗战,已经开始;而日本更乘时攻我上海、长江、珠江、黄河流域各大都市,更不断遭其飞机之袭击。我前方将士,奋不顾身,与敌作殊死战,连日南北各路,纷电告捷。而后方民众,或则组织后援,或则踊跃输将,亦均有一心一德,誓复国之概。而我国人民必须历尽艰辛,从尸山血海中以求得者,厥为最后之胜利。目前斗争形势,不过与敌搏斗于寝门;必须尽力驱逐于大门之外,使禹城神州,无彼踪迹,不平条约,尽付摧毁。然后中国民族之自由独立可达,而总理国民革命之目的可告完成也。惟是艰苦繁难之工作,必须集四万万人之人力财力以共赴。而四川为国人期望之复兴民族根据与战时后防重地,山川之险要,人口之众多,物产之丰富,地下无尽矿产之足为战争资源,亦为世界所公认。故在此全国抗战已经发动期间,四川七千万人民所应担荷之责任,较其他各省尤为重大。我各军将士,应即加紧训练,厉兵秣马,奉令即开赴前方,留卫则力固后防……
“湘忝主军民,誓站在国家民族立场,在中央领导之下,为民族救亡抗战而效命。年来经纬万端,一切计划皆集中于抗战!”
刘湘到达南京当天晚上,即应邀到委员长官邸参加一个高级别的小型重要会议。刘湘一进去,就立刻感到气氛不对。会议室里,该到的都到了,与会的有军政部长何应钦,行政院院长孔祥熙、大本营秘书长张群、国民党中央秘书长叶楚伧、国民党中央政府秘书长陈布雷、外交部长王宠惠、宣传部长周佛海等。他们围坐在一张铺有雪白桌布的椭圆形会议桌两边,凝神屏息,好像在注意倾听什么。看到他进来,好些都只对他点了点头,就连向来极擅长人际关系,与他交好的四川老乡张群,见到他,也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还有些紧张。他坐下来立刻注意到,上首两个位置是空的,显然,这两个位置是蒋介石和汪精卫的。隔壁一间屋子里,汪精卫正在同蒋委员长大声争论着什么?不,是在争吵!刘湘注意听去。
“汪先生!”蒋介石说:“作为一个领导全民抗战的民族领袖,我何尝不知中日力量对比殊悬?何尝不知‘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我们一旦对日宣战,我们的力量就会大量消耗,就会让共产党坐大,赤祸横行!
“但是!虽我再三退让且昭告日本人,只要他们肯停战,只要他们肯承认长城以南我主权完整,满蒙的问题以后再谈,我就答应与他们实现和平。而现在日本人步步进逼,逼我与他们草签城下之盟,这怎么行?如果这样,不要说共产党会趁机兴风作浪,全国各族人民焉能答应?现在的情形,好有一比,犹如一辆已然启动了的巨型车辆,陡然去刹车,那是要翻车出车祸的,嗯!”
“那么!”汪精卫愤然反驳:“年前德国大使陶德曼居间调停中日和平,日本人要价比现在还高,条件比现在还要荷刻,你却能答应。若不是签字时,你在河南前线往来奔波捉拿韩复榘,孔(祥熙)院长作不了主不敢签字,错过了时机,中日之间那时就达成了协议,实现了和平。现在,日本人接二连三下我大片土地、大城市之时,日本首相近卫的声明反而比以往温和,你反而不肯讲和。我就不明白,在这个最应该与日本人达成谅解,实现和平之时,你作委员长的,为何反而不能接受呢?”说着,汪精卫着语气严厉了:“国家是人民的。当领袖的不能凭个人的喜怒哀乐,情绪变化来决定国家民族的命运吧?!”
“唔,我蒋某人用不着你来教训!”蒋介石被激怒了,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汪先生,你太过分了!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日本人要我下台,你也跟着起哄逼宫吗?”
“这不叫逼宫!”向来在蒋介石面前态度柔顺的汪精卫,这晚态度出人意料地强硬:“事到如今,你蒋先生不辞职无以对天下,更无以对先总理在天之灵。”
“要我辞职,谁来坐我这个位置?”蒋介石近乎咆哮起来:“是你吗?”
汪精卫回答:“我同你联袂辞职。”
“那你去问问隔壁诸君答不答应。我这个委员长是大家选的,我下不下台,得让大家同意。”听得出来,蒋介石说时,愤怒地站起身来,脚在地上一蹬:“你去问问,问问他们同不同意!”说着气呼呼地站起身来,转入内室去了。汪精卫却气呼呼地冲了出来,从大家面前冲了出去。
蒋介石的心腹秘书陈布雷见状赶紧站起,对大家说:“大家请稍安勿躁,我进去问问委员长,看今晚这个会还开不开。”陈布雷很快出来宣布:“今晚的会不开了,散会,只是请刘甫公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