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狡猾,滴水不漏!”王陵基心中暗暗骂了一声,见刘自乾以守为攻,使哀兵之计,这又进了一步:“委座问你的24军准备如何融入川西决战序列,如何同胡宗南部配合作战?”
刘文辉从袖笼里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光头上抓搔了几个,王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依我看,现在国军首先得打一个大胜仗来鼓舞军心士气。”说着叹了一口气:“至于我那几个土兵几条破枪,谈得上啥子配合?要打成都决战,还得靠胡宗南的中央军。”
看刘文辉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东推西挡,时间飞逝,不得要领,王陵基有些沉不着气了,他看着刘文辉,语气突然间变得生硬起来,恢复了平日霸道本性,他教训似地说:“现在先不说胡宗南,委座让我来问你的24军,咋个融进战时体系?”王陵基咬住刘文辉问这一点。
“啊呀!”刘文辉毫不动气,开始诉起苦来,一副很受委屈的样子:“王主席,我的家底子你最清楚。我那几个烂兵几条破枪,有啥子战斗力?名说一个军,其实中央不过给了我一个部队番号而已。钱、粮、枪等等都不给,虚的。当然,现在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刘自乾敢不遵命?问题还在于,我的部队散落在西康、凉山、雅安三地,战线很长。若要集中到成都,就得让我的部队翻山越岭,徒步行军,没有两三个月拢不到一起。到时,怕是稀饭都凉了?况且,我现在又是单人匹马在成都,你突然问我咋个将24军融进决战体系,我不知该咋回答你!”
王陵基不想再同刘文辉说磨下去,略为沉吟,他说:“委员长的意思,并不是要你目前把24军收拢到成都参加决战。而是首先请你与晋康兄去‘成都决战指挥部’上班,同顾(祝同)总长、胡(宗南)长官联合办公。委员长借重你们!希望你们不要推脱!”
不意刘文辉听了这话,突然带了情绪,他说:“我这次到成都来,是蒋委员长让我来,说有要事相商,我遵命。委员长并没有交给我什么特别任务,只是听说我身体不好,要我在成都家中好好治病养病。同时,再三叮嘱我治理好西康,治理好部队,保持西康省的稳定。我现在腰痛得直不起身,你叫我咋个去决战指挥部上班?”说着,负痛似地咧了一下嘴:“我们不妨月亮坝里耍关刀――明砍!请王主席代我转告委座,若是对我刘自乾留在成都有什么不放心,我的病稍好些后,立马回我的雅安去。”说到这里,刘文辉不由分说,站起身来,高喊佣人“掺茶!”
王陵基知道,刘文辉在撵自己了。他只好站起身来,将博士帽拿在胸前说:“那么,陵基告辞了。自乾你好生将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王主席公务繁忙,就不用来了!”刘文辉赶紧推托,他一直将王陵基送出门。
从刘公馆出来,王陵基上车僵坐了好一会。他在考虑等会见到另一个更难对付的邓锡侯时又该如何?想了一会,他让司机开车去邓公馆。轿车开始沿着浣花溪飞驰。夜幕中,远远望去,那一衣带水,黑压压的一片庄院出现在了视线里,那就是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并握95军实权、与刘文辉一样,同是三星上将邓锡侯的公馆康庄。
车到青羊宫,这里街道狭窄。司机放慢车速,在石板街道上缓缓行驶。这里已经是市郊。灯光暗淡,一排排低矮的破房烂舍沉浸夜色中,苍凉凄寂。偶尔有夜海中忽沉忽浮的灯光,那是些为生计所逼,在寒夜中做小生意人点的灯笼。
倒拐处,忽见人群熙来攘往,声音鼎沸,就像是被谁往向赶着的一鸭群,争先恐后地往前涌,杂乱的人群挡着了行车路。
“安逸,我领到了一支卡宾枪。”
“别挤,别挤,上山打猎,见者有份”……群声嘈杂,涌入耳鼓,秩序混乱,惊呼呐喊;从车边经过的影影绰绰的人们,个个凶神恶煞。王陵基不胜惊讶,他让司机停下,要副官带弁命下车去弄个清楚。
情况很快就弄明白了,这群凶神恶煞,正是他治下的成都附近的“游击挺进军”。原来中央军校少将总务处长、现川康游击挺进总司令王旭夫,将军校剩余枪支,分发给成都附近的游击挺进军,这些凶神恶煞今夜是来领枪的。
“王旭夫将军校剩余的枪支都发给了哪些人?”王陵基让司机开车后,问副官。
“发给了新津袁树江、大邑郭宝之、蒲江乔子均、双流曾炳章、崇庆李泽儒、金堂赖合山……”副官一一报来,这些人,不是袍哥头目就是土匪头子。
就在王陵基驱车来康庄的途中,绰号“水晶猴”的邓锡侯早接到了刘文辉电话。他坐在他那间西式小客厅兼书房里气鼓气涨地等王陵基。灯光下看得分明,邓锡侯的年龄比刘文辉略长,中等身材,面白,方脸宽颐浓眉,颇有军人气质。在生活上,他比较洋气,每每在出席达官贵人名媛荟萃的公开场合,总是穿西装打领带,脚上皮鞋锃亮。这会儿,他穿一套休闲式西服,坐在客厅里的一把路易十四式沙发上,抽烟品茗,陷入沉思。
他是在山西前线被蒋介石调回四川的,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职交由副总司令孙震继任。老蒋之所以将他调回四川,是对他不信任,不满意。在山西,他与同为乡人的共产党人朱德、刘伯承将军过从甚密。他曾一度请朱、刘二人到他的部队中讲游击战,并给同在山西抗战的八路军送过武器弹药。
1948年,老蒋通知他去南京,美其名曰让他休息一段时间,逼着他在报端发表《辞职书》,四川省政府主席一职由早就等在那里的原江西省政府主席,同是川人,绰号“灵官”的王陵基接任。王陵基假模假样来拜望他,其实是示威,让他气上加气。他被解职之后,去找了表老(张澜)问计。表老代表中共方面,要他立刻回到四川去,抓紧枪杆子!
月前,蒋介石一到成都,立刻将他的95军调出成都,显然是对他不信任不放心。不仅如此,蒋介石用胡宗南极信任的一个军长盛文,代替严啸虎,作了成都警备区司令,全面控制了成都。
现在,他最恨王陵基。有句话说得好:“没有家鬼引不进外祟”,王陵基就是家鬼。家鬼就在身边,让他不得安身安心安宁。王陵基现在是共产党的战犯,是蒋介石的打心锤锤(四川话,意为心腹)。
年前,蒋介石假惺惺地引退期间,他和刘文辉、熊克武曾经在重庆向代总统李宗仁当面提出撤换王陵基。李宗仁却把手一摊,苦笑着说:“我名说是一个代总统,可实权都由蒋先生揽着。不要说撤换一个省主席,就是撤换一个专员,我都没有权力,都要由蒋先生定,何况是王陵基!”
他们在送别李宗仁去广州时,在重庆白市驿机场,忍了好久的他,愤愤地对李宗仁说:“代总统,若王陵基不撤换,到时候不要怪我们倒拐啊!”李宗仁闻言不由一怔。李宗仁明白四川话中的“倒拐”是什么意思!但李宗仁无奈,临别之际只对他们说了些“以大局为重,忍唇负重”的话而已。李宗仁站在机舱门口,迟迟不进去,挥着手中军帽,嘱咐他们“彼此保重,以后多多联系”……
“报告!”副官隔帘一声,将邓锡侯从悠长的思绪中唤回现实。
“是王陵基来了吗?”他问。
“是。”
“让他直接进来。”邓锡侯说时,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晋康兄,打搅了。”王陵基一进邓锡侯这间西式小客厅兼书房就抱拳作揖,做出一副很客气很亲热的样子。
“泡茶。”邓锡侯并不拿眼看他,高声呼唤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