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怪了!”刘文辉冷笑了一下,笑得很有些难看:“都晓得甫澄你治军得法,令行禁止。这一点上,我们都不如你。王方舟不过是你手下的一个师长,他算老几,敢不听你的命令?”
刘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幺伯你是晓得的,我上军校时,王方舟当过几天我的老师。虽说他现在是我手下的一个师长,但古人云:‘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生如父。因此,啥事我都让着他。而他呢,仗着当过我的老师,有事无事,总是爱在我面前抠架子。他把你的军火扣了,我也问过他,他就是不还,还有理得很。‘将在外,君有命臣所不受’,我把他没法。这样吧,我把电话打通,你给他说。”刘时打通了电话:“喂,喂,是王方舟嘛,王老师嘛?”刘湘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刘文辉:“我幺伯从成都赶来了,就坐在这,我幺伯那批货究竟是咋回事情?”
电话中王方舟好像在解释什么,刘湘马起脸,皱起眉头:“那些事情以后再说!”语气是命令式的:“现在你先把我幺伯那批东西放过,给他!”也许王陵基又说了些什么,刘湘突然显得惊讶,看着刘文辉说:“啊,还有这一说?你不要放电话,我让我幺伯来同你说。”
刘文辉接过电话,刚说了两句,王陵基打断他的话,对他说:“刘幺伯,情况还不是你说的那样简单。一、这批运军火的人中,混进了蒋(介石)委员长三令五审要我们各地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掉一个的共产党人;二、这批货中,不仅有军火,还混有当局严禁严查的烟土。”刘文辉正要赶紧声辩,却被王陵基截住说:“刘幺伯,我不同你说了。我这边情况很紧,下河坝那些搬运工今天又在大规模罢工,肯定有共产党在里面煽动,人群闸断了半条街,看来要出大事,我得赶快带兵前去弹压、处理!”说着咔地挂了电话。
看着一脸愠怒的幺伯,刘湘假惺惺地说:“幺伯既然来了,就不忙走,俗话说,山高路不平,好耍不过重庆城,幺伯丢丢心心在重庆耍两天。‘王灵官’那边的话我慢慢给他说。”
刘文辉知道刘湘伙起王陵基耍他,气得什么说都没有说,拂袖而去。他在豪华的山城大饭店包了套房。
这个晚上,约九点钟左右,观音桥一带已是人迹寥寥,路灯稀疏。范绍增将军很阔气的公馆,这时被漆黑粘稠的夜幕裹紧,似乎在朝什么地方神秘地潜行。
一部推屎爬(屎克郎)状的小轿车,辗过夜幕,轻轻停在范公馆门前。灯光晕黄的门楣下,立刻上来一个持枪卫兵问询。黑影憧憧中,汽车上下来了一个长得獐头鼠目的小个子便装男人,附在卫兵耳边轻轻嘀咕了几句,这是李金安。持枪卫兵一惊,立刻后退几步,转过身去,对门前站岗的另一卫兵附耳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赶紧跑进门打电话去了。随即,范府出来一个副官,对随后下车,身着长袍马褂,也是小个子,却是仪态矜持的中年男人表示了欢迎,手一比,延请贵宾入内。
这是刘文辉带着副官李金安,夜访范绍增将军来了。确切地说,是挖刘湘的“墙脚”来了。这是刘文辉的惯技,也是他多年来,操练运用得炉火纯青的一着高招。蜀中军阀,如田颂尧、邓锡侯都吃够了他这一手的苦头。比如,傅渊如是田颂尧29军的宪兵司令,这一角的重要性是不说自明的。刘文辉坚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一人性弱点,仗着手中钱多,对傅重金收买。结果,傅渊如不仅自己倒了过去,连宪兵司令部的两团人马也一起拉了过去,让田颂尧一时惊慌失措,不知所以,一愁莫展,吃了大亏。又比如,彭诚孚、邓国璋都是邓锡侯的手下干将,可谓铁杆,却也被刘文辉的钱弹打中,把部队拉了过去,改旗换职。刘文辉这一手,着实行之有效,令川内诸多军阀防不胜防,闻之头痛。
范绍增,四川省大竹县人,绰号范哈儿,哈儿也可写作傻儿。其实范绍增一点也不傻,傻是他的表象,人其实相当精明。他的生平有些传奇性,小时贪玩好耍,洋相出尽;却不意一棵歪歪树以后长大成了才。他是绿林出身,以后投奔刘湘,打仗有一套,身上又有些绿林气、江湖气,是个“话说对了,牛肉都可以做刀头”的人。他的这些作为,在部队里最受欢迎。因此,三十来岁,就已经在刘湘麾下作到了主力师师长位置,这在刘湘的部队里是个例外。其他,不要说师长,就是旅长、团长也大都是科班出身;在刘湘的部队里,要作到旅长师长,殊为不易。
刘文辉夜访范绍缯,访了两三个小时。深夜时分,范绍增亲自送刘文辉出来,他抱拳作揖,将刘文辉送上车,一直看着小轿车消逝在暗夜里,这才转身回去。看得出来,他们谈得很愉快,范绍增心中很高兴。
刘文辉从重庆回到成都不死心,搬大哥刘升廷去重庆找刘湘要货。大哥刘升廷满有把握地对他说:我去找刘甫澄,他不能不卖我这个面子吧!我就肯信他不认我这个大伯!况且我还对他有恩。
刘升廷赶到重庆时,夜幕已经笼罩了山城。虽说重庆的电力供应要比成都好些,但一到晚上,重庆也到处一片漆黑。纵然是21军军部所在地李子坝一带,在电力供应上享有特殊,但也相当有限。上上下下的街上,相当远的距离才有一盏街灯。刘升廷是刘文辉派车派人直接送到21军军部门口的。
卫兵听来人是军长的大伯不敢怠慢,立刻打电话进去。一个叫焦师爷身穿长袍马褂,胖胖的中年人迎出来,将他迎进去,边走边说:不巧得很,刘(湘)督办到重庆大戏院看戏去了。刘升廷阴阳怪气地说,我晓得我这个侄儿平时脚不出户,勤于公务军务,他的家眷又不在重庆。早不去晚不去,我一来,他就不在了。意思好像是焦师爷他们把刘湘藏起来了。
焦师爷心平气和地解释:督办没有别的嗜好,就是喜好川戏,是个川戏迷。近日,有“戏圣”之称的川戏名角杨素兰,从成都带来了他的班子,在重庆大戏院演《情探》。别的戏,督办可以不看,而杨素兰这出戏,非看不行。
焦师爷口中的杨素兰,其实是个男人,本名清泉,字纫秋,清光绪4年(1878)出生于四川遂宁县梓潼镇一户做小买卖的人家。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困,后被人贩子拐卖到戏班学戏。他因相貌好,天资聪颖,又能吃苦,很快出了名,并有了一定资产。在辛亥(1911)年四川风起云涌的保路运动中,他为了支援保路运动,竭其所能,捐田80余亩。这一壮举,受到各界人士好评。名士石声写诗赞:“登场歌舞市金钱,肖效红妆自可怜。闻道破家亡国报,伤心时局慨捐田。”著名学者吴虞则称赞他的演技“歌喉宛转,有穿云裂帛之奇;舞袖翩翩,具回风聚雪之妙……”
无论焦师爷劝他先休息,刘升廷却坚持说他找督办、侄儿有急事,让焦师爷派部车,将他送到重庆大戏院去见刘湘。
焦师爷只好照办。
刘湘一眼见到风尘仆仆,不远千里从家乡赶来的大伯时,并不感到诧异,只是躬了躬身子,请大伯坐下看戏,他旁边空着的一个座位,是专门给他留的。刘升廷坐下后,弁兵送上茶点。这晚21军包场,剧院里座无虚席。
《情探》正演到华彩部分,刘湘看得非常入迷,不时用脚点着拍子。台上,扮作焦桂英的杨素兰,甩着水袖,在台上走着轻盈的碎步,唱得映山映水,哀怨婉转动人:
“绿窗灯火……凄风苦雨扫楼台……只落得望穿秋水不见一书来……悲哀!”
刘升廷也是个川戏迷,很快被剧情吸引了进去。
《情探》原先不是这个戏名,说的是,古时一个穷书生名叫王魁,上京考试落弟,又冷又饿,差点死在丐帮头子焦家门前。丐帮头子的女儿焦桂英看他可怜,先是收留了他,后是与他有了感情,结为夫妻。在焦桂英帮助下,王魁后来高中状元。为了向上爬,忘恩负义的他,隐瞒婚史,不仅当上驸马,而且怕丑事泄露,置焦桂英于死地。然而,多情的焦桂英变了鬼仍然对他心存侥幸,出现在王魁面前,回忆过去的美好、期望唤回他的良心。最终焦桂英失望之极,变为厉鬼复仇。文才享誉海内外,在京师为官的的蜀中文豪赵熙,有次看了这出戏,觉得文词粗粝,方方面面都不能如意,重新进行改编,编得故事情节一波三折,人物人性挖掘很深,特别是文词精美,更名《情探》。这出戏成了赵熙创作的多部川戏中的经典,经川戏名角杨素兰在台上唯妙唯妙地演绎;配上袅袅的弦歌声,高亢的川戏锣鼓声,给人以相当的震撼。
刘湘似乎看得十分投入,一只手不断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轻哼戏文。
深夜,戏演完了,刘湘带着唐式遵、潘文华等一帮大员上台同演员们见面,给赏钱等等。待这一系列俗务完成之后,刘湘带着大伯乘车回去时,夜已经很深了。
刘升廷顾不得疲倦,强打起精神,不绕弯子,将幺兄弟刘自乾托他的事全盘托出。
刘湘哄他:大伯,这事你就不晓得了,事情还深沉。如果仅仅是幺伯那批货里混有走私货还好办,麻烦的是,幺伯的事惹到了万国公约!
“啥子外国狗药?”刘升廷问,这话他闻所未闻。
“不是‘外国狗药’,是万国公约。”刘湘解释:早先年间,甲午海战清廷战败后,日本人,还有西方列强把我们中国马(欺负)干了,台湾割让给了日本。说着,随口念了早先年间读书时学过的顺口溜:“台湾糖,亮晶晶,包在嘴里甜在心。甲午一战清军败,从此台湾归日本。
“这些外国列强迫清廷签订了个很不合理、很欺负人的‘万国公约’,其中有条规定,不准任何一个国家把武器运进中国内地。我管的这条川江黄金水道,由英国人派军舰负责检查。他们规定:最多只能运进去一些警察用的短枪,象幺伯买的那些飞机大炮,根本不准运进来。当然,如果幺伯买的这批军火不被英国人发现,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麻烦的是,幺伯这批军火被英国人发现了,英国人立刻向蒋委员长提出抗议。蒋委员长怕惹英国人,叫我把这批军火扣了。你说,我敢不扣吗?蒋委员长的命令我敢不执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