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带着他的人马潜入十九州县,如同墨汁滴入宣纸,迅速晕染开来。
他们分成了二十几个小队,每队多则十人,少则三五人,扮作行商、流民、走镖的、逃荒的,甚至还有扮成算命先生和游方郎中的。路线也各不相同,有的走官道混在商队里,有的钻山沟抄小路,有的干脆沿着河道走。
王五自己带的这队人最少,只有七个,但都是精挑细选的老手。他们扮作一支从北地往南贩皮货的小商队,两辆破旧的骡车,车上堆着些硝制得不算太好的狼皮、狐皮,还有些山货。
“头儿,前面就是‘三道沟’。”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低声说,他叫陈七,原是滦州城里的泼皮,机灵又狠辣,被王五看中收了,“再往南三十里,就是‘清泉县’地界。按侯三之前探的消息,清泉县令是个旗人,贪得很,手底下养着两百多号团练,实际能打的估计就几十个。”
王五坐在车辕上,眯着眼看着前方土路。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拖着家小往北走,见到他们这队有骡车有货物的,都远远躲开。
“清泉县……”王五嚼着根草茎,“先不去县城。找个附近的村子落脚,摸摸底。”
“明白。”
骡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约莫一个时辰后,路边出现个破败的村子,土坯房歪歪斜斜,村口的老槐树枯了半边。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路边玩石子,见有车来,一哄而散。
王五让车在村口停下,自己带着陈七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约莫三西十户人家,大多门户紧闭。只有村中央一口水井旁,有几个妇人正在打水,见陌生人进来,都警惕地看过来。
“大娘,行个方便。”王五上前,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我们是北边来的皮货商,路过贵宝地,想讨口水喝,顺便问问路。”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打量他几眼,见他穿着普通,说话客气,神色稍缓:“水井里有,自己打。你们……从北边来?北边不是闹匪患么?”
“可不是么。”王五叹气,“这一路走来,不太平啊。听说北边盘龙谷那边,出了个什么‘墨蛟龙君’,把滦州都给打下来了?”
他这话一出,几个妇人的脸色都变了。
“噤声!”老妇人急忙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让官府的人听见,要掉脑袋的!”
王五故作惊讶:“这么严重?”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忍不住道:“前些日子,县里来了官差,说北边出了‘妖蛟’,聚众作乱,让各村各寨严加防范,有敢私通者,以谋逆论处!村里张猎户家的二小子,就是多说了句‘听说那妖蛟专杀贪官’,当场就被抓走了,现在还没放回来!”
王五和陈七对视一眼。
“这么厉害?”王五继续套话,“那……官府就没派兵去剿?”
“剿?”老妇人冷笑,“拿什么剿?县太爷的兵,平时欺负咱们老百姓一个顶俩,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再说了……”
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我娘家侄子在前头‘刘家屯’当佃户,前几日回来送粮,说屯里刘老爷家的护院头子喝醉了说漏嘴,讲什么‘朝廷的精兵都调去关外了’,南边长毛余孽又闹起来了,哪还有兵往北边派?”
关外调兵?王五心里一凛。
又闲聊几句,王五摸出几文钱,说要买些干粮。老妇人见有钱,态度好了些,让一个妇人回家拿了几块粗面饼子来。
离开村子,回到骡车旁,王五的脸色沉了下来。
“头儿,情况不太对啊。”陈七低声道,“清廷在北地兵力空虚咱们知道,可关外调兵……难道北方真出了大事,需要从内地调兵过去?”
王五没说话,上了骡车,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这是从滦州府衙里缴获的北地简图,虽然粗糙,但大致方位没错。
他的手指从盘龙谷往北,划过黑虎寨,划过老金沟,最终停在关外那片空白区域。
“侯三说,关外有‘披甲的官老爷’押着重车进山,有轰隆闷响。”王五喃喃道,“雷彪说,黑虎寨被黑毛怪物屠了,那些怪物往北去了。现在这大娘说,朝廷精兵调往关外……”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关外肯定出大事了。而且这事,恐怕比咱们想的还要大。”
“那咱们……”
“计划不变。”王五收起地图,“但动作要更快。清廷被关外的事拖住,正是咱们在十九州县扎根的好机会。传信给其他各队,加快进度,重点摸清各县粮仓、武库位置,还有……各地大户的底细。特别是那些为富不仁、民愤极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