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姚秀芝依偎着那健壮的身躯,任海青和风细雨地抚爱,在这又甜蜜又痛苦的宁静中,她做着各种各样的梦。幻梦结束了,她又想到了饥饿,十分亲昵地问:“海青!娘给的干粮还在吗?”丢在冰河里喂鱼啦!”
“那我们吃什么呢?”
“保你有馍吃”
“从哪儿弄馍来?”
“那天,我就准备好了。”
姚秀芝蓦地想起了那天清晨海青拣馍的事,她开心地笑了,感叹地说:“这也叫天意所许吧?”
“怎么,你也迷信了?”
“不!我是说,你可真有先见之明。”
“我可没有!充其量算是与人方便,与自己也方便。”这就是所谓的命吧?”
“也许是!你真的能把我送到倪家营子吗?”
“骗人,变头牛让你骑!”
“你憨的真可爱!”海青一听难以自持,再次紧紧抱住了姚秀芝。
已经进三月,可丝绸古道上依然是冰雪复盖着,朔风刮来,施展着无比的**威。就在此时,倪家营子又进行了第二次血战。
倪家营子位于临泽的东南,分上、下营子,是个人口集中、粮米较丰的大自然村。全营子共有四十三个屯庄,星罗棋布,座落在祁连山脚下的戈壁滩上。每个屯庄都是一座堡垒,厚厚的黄土围墙,高达三、四米,相当坚固。较大的屯庄,并筑有望楼和碉堡。屯庄多以主要人家的姓氏命名,如李家屯、雷家屯、赵家屯等。此次决战空前残酷,血战七昼夜,拉锯无数次,空中弥漫着硝烟,遍地都是尸体,红军几乎到弹尽粮绝的时候了,特别是没有水喝,把米袋里唯一的一点米倒出来,没水煮,只好上锅炒炒吃。我们没有轮换使用的兵力,战士们昼夜不眠,有的人打着仗就睡声了。
决战到最后的阶段,西路军的防线被马匪突破,红军被分割在几处,失去联络,各自为战,就是西路军总部,一天也要打它几个反冲锋,面临着如此严峻的绝境,每一位指战员都在考虑着生死攸关的大事,自然,这也是常浩最为焦虑的大事。这儿是座低矮的北屋,原是回族老人黑大爷的住房,四壁全是弹痕,堂屋的房顶漏着满天的星斗,扑进刺骨的寒风,这不是人工修建的天窗,而是敌人的炮弹造就的伟绩;常浩满身硝烟,象是一尊木雕伫立在屋门口,任夜半的寒风撕着面颊。他听着时起时伏的枪声,看着夜空忽隐忽现的曳光弹影,又万分痛苦地陷了沉思,常浩自高台脱险以后,回到西路军政,治部,分管电台工作。当时,西路军为了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创造东进的有利条件,遂将全军收缩于倪家营子地区的二十多个屯庄里。以三十军扼守西南方向,九军扼守东北方向,两军前沿阵地相接,纵深梯次配置,构成一个椭圆形的防御圈环,凭垒固守。
马敌重兵来犯,我军创病皆起,战局摄人心魄。敌人每次进攻,均先以大炮猛烈轰击,而后组织大量步骑兵,发起冲锋,我军连一门迫击炮也没有,全靠近战对付敌人。每当敌人冲到我阵地前沿时,部队突然冲出围子,进行反击,肉搏格斗,杀退敌人。有些围垣被炮火击毁,指战员利用断墙残壁,拼死坚守,直至将冲进的敌人杀出。因为子弹缺乏,步机枪几乎失去作用在这里,没有男同志和女同志、轻伤员和重伤员、战斗人员和勤杂人的区别,屯自为战,人自为战,举刃向敌,争为先登。围墙被炮火轰塌,血肉就是屏障,前面的同志倒下去,后面的同志堵上来轻伤员不下火线;重伤员倒在地上,仍紧握手榴弹,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在这里,生存就是战斗,战斗就是生存。指战员的智慧、勇气、力量发挥到最大限度,为了胜利,为了红军,为了人民倪家营子苦战的日日夜夜,显示了西路军攻如猛虎、守如泰山、以一当百、凛然不屈的顽强战斗意志和战斗作风。在红军战史上,写下了可歌可泣的光辉篇章。
敌人有补充,有后备力量,攻势不是减弱,而是不断加强。我们与敌相反,孤军血战,有耗无补,勉力支撑,处境越来越艰险。为了化险为夷,徐向前总指挥建议召开军政委员会,讨论行动方针,并提出了自救东返的主张。常浩和同志们一致赞成,唯陈昌浩显得心事重重,迟疑不决。
二月二十一日,我们从倪家营子突围而出,急速向西洞堡、龙首堡一带转移。马步芳骑兵旅和宪兵团各一,尾追不舍,被我三十军杀”回马枪”,击溃骑兵旅,全歼宪兵团,共缴枪一千二百余支及大批军用物资。这一仗打得不错,全军异常高兴”东进没有中央的命令,陈昌浩本来就有顾虑。他见部队打了胜仗,得到补充,便提出要重返倪家营子,继续建立甘北根据地。为此,和徐向前总指挥发生分歧,再次召开军政委员会。他极力夸张西洞堡战斗胜利的伟大意义,说了些形势大好、打回倪家营子、坚决执行中央指示,固守五十天待援、反对右倾逃跑一类的话。郎种气氛下面,谁还能唱反调呀常浩因为赞成徐向前总指挥的意见,第一次被戴上了右倾逃跑的帽子。若不是军情紧迫,他这位主政多年的肃反领导人,也一定会变成肃反的对象了。
二月二十六日,西路军重返倪家营子,再次陷敌人的重兵围攻中。部队经过几个月的消耗,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要想在绝境中求胜利,显然是不可能的了。阵激烈的枪声,把常浩唤回到严酷的战争现实中来,他望着夜幕中的残垣断壁,暗自喟叹不已当他的视线移向右前方,见开阃地上那座高大的坟茔的时候,又想起了红军撤出倪家营子之后,剩下的上千名伤病员,还有帮助过红军的老百姓,全都被乌匪埋在这座坟茔的悲剧。他悲痛地自语:
“徐总指挥说得对啊不管客观实际如何,照葫芦画瓢,机械地、盲目地执行上级指示,非坏事不可。”
忽然,距断垣不远的地方传来了掌声,这是房主人黑大爷报告有敌情的信号。常浩立即赶到东里间,紧急地叫醒刚刚睡的那五名战士,摸着黑赶到了为红军执勤的黑大爷的身后,藏在一堵土墙的后面。他悄悄地探出头,看见不远的”前方有十多个黑影,严厉地问:“口令”啪啦”一拍子弹循声射来。常浩急忙缩回头,装作中弹负伤的样子,凄惨地叫着:敌人把我们包围了又是一排子弹射来,常浩停止了呼喊,敌人误以为中弹丧命,遂说笑着向前走来:“房子里真有电台吗?
“没错!还住着一个叫常浩的大官呢。”要是兑现了,什么话都好说,要讲的是瞎话,当心你的狗命。走!”
常浩右手握住匣枪,暗自骂道:“又是一个猎狗不如的叛徒”施即示意大家待命战斗。叛徒引十多名马匪越来越近了,相距不到十步远的时候,他的匣枪一响,黑大爷和五名战士从断墙后边冲出,一阵排枪,将来犯之敌全部就歼。常浩认出了打死的叛徒,欲要补射一枪,以解心头之恨,但所剩子弹不多了,只好收枪,命令仅剩的五名战士回去休息待命。他望着双手抱紧一支上好刺刀大枪的黑大爷,深沉地说:“黑大爷,你回屋休息一会儿吧!我来替你警戒。”
“不!我不累。”黑大爷固执地说。“老人家,不添油的灯是会灭的,还是回屋里休息一会儿吧!”
“你不是也没合眼吗?你肩上的担子重,你这盏灯可不能没有油。再说”黑大爷突然收住了话音,但常浩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了。当他看到这位刚强的回族老人背过身去,用衣袖管揩拭眼泪的时候,终于明白了老人家的心事。
也是这样一个激战的夜晚,也是在这座弹痕四壁的土房里,西路军就要撤离倪家营子东返了,与红军同生死、共患难、血战一个多月的黑大爷决定为红军带路,老伴黑大娘的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这时,就要分娩的十岁红哭闹着,死活也要跟红军东返。常浩为了难。黑大娘忍着和老伴分开的悲痛,抓住十岁红的手,凄楚地说:“孩子,留下吧,当我的女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能安全生产,保住你母子的命。”
“可我,再也追不上红军了”追得上!等你满了月,咱老少三代人要着饭,就找红军去。”黑大娘承担了做母亲的义务,和十岁红哭着送走了红军,也送别了老伴。
如今,黑大爷又引着红军回到了倪家营子,仍旧住在自
己这座被战火烧坏的屋里,唯独不见了黑大娘和十岁红。起初,以为她们母女躲到了其它的屯庄,过两天就会回来的。现在,已经血战了七个日日夜夜了,她们母女依然没有回来,这怎能不叫黑大爷牵肠挂肚呢!
黑大爷缓慢地转过身来,两眼痴痴地望着前方那座坟茔。常浩心里明白,老人家是在望坟思亲啊!为了宽慰黑大爷,他抑制住内心的悲痛,低沉地说:“不要过于哀伤,黑大娘和十岁红,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黑大爷可没有这样乐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悲怆地说:“我这么大岁数了,用不着这些宽心的话啦。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都没逃得了,一个快土的老婆子,再加上一个快生孩子的女人,她们能活下来?”
“能!一定能活下来。”常浩打断黑大爷的话,十分肯定地答说。”“咳!”黑大爷微微地摇了摇头,“算啦,你呀,还是快回到屋里歇着吧!”常浩不再勉强黑大爷,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西里屋。他望了望桌上那盏摇曳不止的油灯,又看了看全神贯注守着电台的龙海,暗自悲哀地说:“战争之神是万能的,才几天的时间啊,这位彝族青年,竟然能替代牺牲的同志守电台了。”他面对这危厄的筒势,心急如焚,拿起桌上的电话明筒,准备请示徐向前总指挥,可摇了半天,没有动静,气得把听筒摔在电话机上,自言自语地说:“电话线被炸断了,和总部的联系”
龙海听后深知问题的严重性,他提议由常浩守电台,己借着夜幕做掩护,去接通电话线。常浩凝思片刻,微微地摇了摇头,遂命令一名休息的战士去接线。不时,大街上传来了枪战声,常浩心里很清楚,执行任务的战士和敌人遭遇了。他是何等的希望战士能活着回来啊”可是枪战结朿以后,战士没有回来,通向总部的电话线依然没有接通。他焦急地踱着步子,思索着和总部联系的办法。他突然驻步,严肃地命令:“龙海同志!立即向总部发报,今后联系的办法,暂时改用电报。”正当龙海奉命向总部发报的时候,屋外又传来了黑大爷信号似的掌声。常浩再次拔出插在腰间的手枪,带着四名战士赶到了黑大爷的身边,仍然藏在那堵墙的背后。常浩偷偷地探出头,看见前方有两个黑影贴着墙,鬼鬼祟祟地向这边摸来。他小声地命令:“注意!又有两个马匪摸过来了。
一直在观察动静的黑大爷,突然抓住了常浩的手枪,有些紧张地说:先别开枪,他们不象是马匪!那让我试探一下。常浩把黑大爷拽回断墙的后边,严厉地:“口令!”
“别开枪我们是老百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