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刚刚蒙蒙亮,村西北的沙漠上忽然卷起了滚滚的烟尘,马匪的骑兵,在机枪大炮的掩护下又尾随追来了!双方又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敌人的机枪疯狂的扫射,围墙被打得冒起一溜溜的尘土;炮弹不断在阵地上爆炸,弹片和着泳冻的土块扬扬洒洒,象雨点似地飞到了人们的身上。为了打退敌人的尾追,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西路军总部决定:所有伤病员,立即向祁连山中转移。
常浩望着躺在担架上的十岁红犯了难,不知派谁和黑大爷抬着她走。龙海负责电台,一时不能离开阵地;派一名战”士去吧,又要减少一个战斗力,再说杀红了眼的战士,谁也不愿意从战场上撤下来。他于无意之中又看到了姚秀芝,禁不住地叹”口气,似乎又在说:“这个累赘怎么办?又派谁去押着她?”姚秀芝虽然多次做过囚徒,但每逢遇到困难,她就会忘记囚徒的身份,以主人公的姿态出谋划策,希望能把自己的一切贡献给革命。这次,她首先想到的还是革命。她走到常浩的面前,凄凉地说:“请把抬担架的任务交给我吧”常浩听着激战的枪声,看着姚秀芝那笃诚的表情,喟叹”
不已地跺了下脚,似乎是在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为什么这样的不清白啊?”姚秀芝理解常浩此时的矛盾心情,十分冷静地说:“我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给十岁红同志一支手枪,我和黑大爷抬着她,如果我有不规行为,你授权给她,可以开枪处决我。”姚秀芝”这掷地有声的话语,震撼了常浩那矛盾的心,他沉吟了片刻,从一位战士的手中要过一支多余的手枪,颤抖地交到了十岁红的手里。他望着姚秀芝和十岁红交换了个眼色,遂和黑大爷艰难地抬起了担架。他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龙海是个容易动感情的汉子,此刻,赞成杀掉姚秀芝的观念动摇了,望着她拾担架远去的背影,不禁地自问:“她怎么会是出卖革命的叛徒呢?”
十岁红躺在担架上,手里握着那支顶着火的手枪,望着眼前那摇摇晃晃的身躯,痛苦的想着:姚秀芝是自己革命的引路人,可又是共有过一个丈夫的情敌,但是,当她听见姚秀芝方才说那番话的时候,她全身又激动得颤抖了,当再看见她那虚弱的身体,迎着凛冽的寒风,抬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的时候,她那只抖瑟不已的手,终于松开了那只紧紧握住的枪。数倍于我的敌人,很快包围了南流沟。他们用沙包,箱柜在我军周围筑起一道道工事,夜间生起一堆堆篝火,妄图将我西路军全歼此地。与此同时,惨无人道的马匪又派出了少数轻便的骑兵,追歼向祁连山方向撤退的伤病员。沿路上枪声不歇,经常发生伤病员奋起自卫的战斗,在古道上又谱,写了一曲曲感天地、泣鬼神的悲歌!”
一天清晨,姚秀芝和黑大爷抬着十岁红,吃力地向前走着。天气晴朗,绵亘起状的祁连山披着银装,闪着斑斓多姿的光点。黑大爷拍了拍担架的扶手,说:“歇会再走吧,快到梨园口了。”姚秀芝放下担架,累得当即就倒在了雪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不住地往下淌着。
突然,远方传来了马踏冰雪的声音,坐在地上抽烟解乏的黑大爷倏地站起身来,循声一看,只见三匹战马飞驰而来,他再一看穿着老羊皮的骑马人,大惊失色:“不好!马匪的骑兵追来了。”十岁红惊得一翻身,从担架上滚到了雪地上,慌乱地爬起,立脚不稳,又摔倒在地,她两手捂着隆起的腹部,疼得哀叫起来。姚秀芝一步跨到担架前,严厉地命令:“快交出手枪!”十岁红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她误以为姚秀芝盼来了时机,妄图夺过她的手枪叛变投敌,她慌忙拿起放在担架上的手枪,转身对准姚秀芝的胸口,战战兢兢地说:“你……你要干什么?”快杀马匪!”姚秀芝忘记了个人的安危,大声地命令着。”
十岁红醒悟了。她蓦然转身,刚一拾手,啪的一声,枪掉在了雪地上。她望着越来越近的马匪,又哀求地说:“姚老师!你立功赎罪的机会到了,快,快把枪口对准马酿。”
姚秀芝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必须消灭马匪。她俯身拾起手枪,就势滚到距离担架有五步远的地方,说了一声“全部卧倒!”她双手抱住枪,对准了来犯的马匪。马匪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姚秀芝依然没有开枪。黑大爷和十岁红焦急地说着打快打吧”姚秀芝说,不准讲话又继续盯着飞驰而来的马匪。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姚秀芝趁敌以为他们俯首就擒的错觉,突然举枪,啪!啪!啪!连发三枪,三个马匪应声栽下马来。三匹战马蓦地收蹄,长啸几声,转身落荒逃去了。姚秀芝迅速地爬起身来,提着枪赶到马匪的尸体旁边,狠狠地踢了两脚,直到确认毙命之后,才把手中的匣枪揺在腰里,又从马匪的尸体上取下三支马枪,以及全部的子弹。她大步走回担架旁边,看着依然趴在地上不动的十岁红和黑大爷,笑着说:“战斗结束了,快分胜利品吧!”
十岁红从极度的惊恐中醒来,翻转身,欲要伸手接受姚秀芝馈赠的长枪的时候,再次感到了腹部的剧疼,双手紧紧地捂住腹部,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姚秀芝清楚地知道:十岁红要提前分娩了。她急忙把十岁红扶到担架上,和黑大爷匆忙抬起担架,她想寻找一座供分娩用的民房。但荒漠的戈壁四野,连棵树都看不见,又去哪儿找房子呢?太阳从东方转到了西方,也没有找到,可她和黑大爷已经累得再也走不动了,只好把担架停在冰雪覆盖的戈壁滩上,听着十岁红产前的痛苦呻吟,苦思冥想着应急的办法。
血战南流沟的部队突围南下了,一个个满身征尘和血污,疲惫地走着。每个战士路过担架旁边的时候,都留下了同情的目光。
太阳就要落山了,十岁红大声哀号着,在担架上滚动着,眼见着就要分娩了。在这冰天雪地的戈壁滩上,又当着这样多撤退南下的部队,怎么能就地接生呢?真是急坏了黑大爷,也难坏了姚秀芝。
这时,常浩带着龙海和一班新战士赶到了,龙海要求背着十岁红向南撤退。但来不及了,十岁红就要分娩了。常浩也变得有些神经质了,他忘记了姚秀芝的身份,干脆地说:“姚秀芝!你说怎么办吧?”“还有行军帐蓬吗?连人都快拼光了,那里还有帐蓬啊?”常浩被战争折磨得有些变态了,眼下生孩子需要什么,你就痛痛快快地说,一切由我来解决。”
要有个遮风避人的地方,也需要给大人和孩子取暖的东西。”姚秀芝说。
常浩蹙着眉头一声不响,背剪着双手在原地快速地踱着步子,十岁红的叫声越来越尖利了。突然,远方又传籴了激战的枪声,他知道殿后的部队又和马匪交上了火,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一难题,莫说十岁红分娩不能等,马匪的骑兵更不会驻兵不前,怎么办他一筹莫展。
十岁红疼得再也忍受不了啦,虽说她是初次分娩,但她不相信生孩子会有这样痛苦、这样困难,因而她想到自己可能是难产。接着,又由难产想到了死。她听着远方的枪声,看着首长和同志们焦虑不安的神色,忍住了疼痛,无力地哀求说,
首“长,同志们快给我一枪吧,
“不,不行”黑大爷以为真的要开枪了,一步跨到担架旁边,伸展着双臂护卫着十岁红,“你们要开枪,就先打我吧”黑大爷看着同志们为难地低下了头,知道是自己多心了,于是慢慢地放下了手。
他惟恐十岁红受寒,脱下身上的老羊皮,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突然,黑大娘临终前的嘱托又在他耳边响起,他拱起双手,朝着大家边作揖,边哭着哀求:“救救干女儿和孩子吧,要不,我那死在九泉之下的老伴,也不原谅我啊!”
龙海听着这话,心如刀绞,他也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十岁红的下身,蹲在担架旁边,紧紧地抓住十岁红的手,凄楚地说:“不要胡思乱想,首长会有办法的,你也一定会得救的。”
十岁红看着龙海那难过的表情,大叫了一声“龙海!”伤心地大哭起来。
常浩突然收住了脚,看了看十多名低头不语的战士,严肃地说:“全体听从我的命令,立即挽着臂膀,围住担架。”
龙海和十多名战士迅跑到担架的跟前,面朝里,臂膀相挽地结成了一圈人墙。“向后转!”常浩大声命令。
龙海和十多名战士转回身,组成这圈人墙的战士,背向担架,面朝荒野。”常浩脱下自己身上的皮大衣,双手交到姚秀芝的手里埤:“快进去为十岁红接生吧!”姚秀芝激动地说了一句:“你真是个天才!”双手抱着皮大衣钻进了人墙。
战士们听着背后越来越响的叫声,一个个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哀嚎突然停止了,常浩和战士们焦急地猜测着。黑大爷躲在一边,急得更是坐立不安。片刻,姚秀芝抱着一个死婴从人墙中走出,常浩和黑大爷急忙迎过来:“一切都顺利吧?”还算顺利,不过,姚秀芝痛楚地,“由于营养不良,孩子是死的,大人也处于休克中。”,黑大爷夺过还有余热的死婴,喊了一声:“老伴!我对起你啊!”放声哭了。
常浩拾起头,看见就要落山的太阳,烧红了西半天,是那样怆凉、悲壮。他沉吟了片时,又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龙海抬上十岁红同志,向梨园口撤退”
梨园口三面环山,一面对着广袤的戈壁,中间有些民房,是此地进祁连山的唯一的口子。
东方泛白,稀疏的晓星在寒风中瑟缩,绵亘的祁连山露出了锯齿形的轮廓,仿佛是密密层层的戈矛,黑郁郁地排列在天边梨园口象是用巨大的宝剑在山腰上劈开的一座大门,夹在对峙的几座山峰之间。我们要通过它,进山区的心腹地带,摆脱敌人。疲弱不堪的战士们,以最大的速度行进着,路上扬起干燥的尘土,同志们累得张着嘴,喷着热气,眉毛上、鬓角上、帽檐上,以及由于几个月没刮脸而长得乱蓬蓬的胡须上,都结着雪白的霜花。我们必须快走,用两条腿赶过马匪的骑兵,才能顺利地通过山口。但是数量众多的敌人骑兵,随后就赶来了,为掩护总部机关和伤病人员安全向山里转移,三十军指战员前仆后继,顽强与敌搏击。梨园口内,战马嘶鸣,白刃交加,血肉横飞,战况极为惨烈。当天,我二六四团全拼光,二六三团也大部损失。为了尽快地摆脱开敌人的尾追,总部决定夜以继日地向深山中进发。山,一步比一步险峻,那些高云霄的山披着冰雪的铠甲,寒气逼人,屹立在星光下面。气温已降到零下三、四十度,北风吹来,森林象海涛似的呼啸着,积雩被风吹得漫天遍野地旋转着,扑峡谷,象沙粒似地打到我们的脸上,钻我们的衣领,我们全身冻得由疼痛而麻木了,两条腿还能走路,似乎是出于天然的本能。部队沉默地走着,驮着伤员的战马也一声不响,仿佛都在想自已的心事,所能听到的只有脚下的积雪被咔嚓咔嚓踏碎的声音,和间或传来的一、二声伤员的呻吟。悲愤的气氛象黑夜一样地笼罩着空阔的山野和每个战士的心。
我西路军且战且走,自梨园口至康隆寺、牛毛山,退到了石窝山头。这又是一个斜阳晚照的时刻。”常浩站在光秃秃的山头上,凭眺披着积雪的群山,象是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巨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他俯视脚下,山坡上躺着一具具烈士的遗体,山头上伤员在呻吟,经过九死一生而留到现在的,已不足两千名指战员了,他们穿着破破烂烂凝结着血污的衣衫,在呼啸的山风中抱着枪,背靠着背,争取几分钟的时间睡上一觉。他鸟瞰山下,奔腾嘶叫的是马匪几万名骑兵,袅袅升起的缕缕青烟,那是匪徒们在烧饭和烤火,面对这样的险势,他真担心西路军会全军覆没!常浩很快又把思路拉回,想起了黑大爷和十岁红的话:“姚老师绝对不是叛徒!她是我们红军中真正的英雄。”就是这样一位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忍辱也为革命尽力的英雄,险些被自己亲手枪杀,内心真是惭愧,可是当他想到姚秀芝和海青结婚的事,再次想到泄露密码,而姚秀芝又说她知道泄露密码的人时,他决定利用激战的间隙去找姚秀芝,一是宣布解除对她的审查,表示欠意;二是查明泄露密码的事件,免得在此险恶的局势下,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姚秀芝不需要宽恕任何人,只需要获得同志真诚的理解。她向常浩汇报了被捕后的经过,又讲述了胖姐等女同志被捕后的遭遇。她蜇旮痛苦不语的常浩,沉重地说:“这种和马匪的结合,就是变节行为吗?难道我们的组织,只要求这些不幸的姐妹以死殉道吗?可只有我才知道,她们虽然被马匪霸占了身子,但是她们的心,无时无刻不是留在红军中啊!”
常浩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同情这些姐妹的境遇,也相信她们的心永远向着红军,但根据多年的肃反经验,他知道这是难以辩白的。因此,他只有沉默不语。“常浩同志!我只想说这样一句话:未来的每一个幸存者,都应当为这些姐妹们说公道话。因为是我们的错误,葬送了她们的一切”
常浩认为姚秀芝的话是中肯的,但听来却不顺耳。他想,这是姚秀芝在为自己的行为辨解。他又继续问:“你真的也嫁给了那个马匪?”
姚秀芝讲了她和海青的奇遇,以及海青救她的经过,但她没有说和海青同居的事。她说:“胖姐同志在就好了,我的一切都是清白的。”
常浩并没完全相信姚秀芝的话,尤其想到海青和姚秀芝以夫妻做掩护,同行数月不同居,是难以令人信服的。姚秀芝突围以来的行为是凛然磊落的,可以证明海青不是凶残的马匪,而是一个受苦的胳驼客。他控制住自己情感,遥望着远天,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恳请海青亡灵的宽恕。“常浩同志!李奇伟叛变了,胖姐她们的身份,就是他泄露给马匪的。本来,姚秀芝早就想把李奇伟叛变的事情告诉常浩,但这几天来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她终于有了这个机会了。
常浩虽说早就怀疑过李奇伟,但听后还是震惊不已。瞬间,他想到了多年审査李奇伟的历史,负疚之情依然在胸,但当他想到李奇伟编织假口供,促使肃反扩大化的时候,他找到了李奇伟叛变的根源。当他又想到姚秀芝和李奇伟、十岁红那特殊的关系时,真为姚秀芝那博大的胸襟感动了。
“秀芝同志!你真是党的好女儿啊!”听到这样的话,姚秀芝激动得差一点扑到常浩的怀抱里。两行热泪,流到了面颊。”“报告!”常浩和姚秀芝同时转过身来,龙海神态严肃地站在了他们面前。观察细致的姚秀芝,已经从龙海的表情中预感到发生了问题。“龙海!有什么情况吗?”
常浩似乎也觉察到发生了问题。“有那就快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