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我不能留下,我不能离开同志们!”苦妹子本能地反对说。
“一定要留下!”欧阳琼发怒了,他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面,震得那盏酥油灯火苗摇摇晃晃,似乎这座昏暗的住室也摇动起来。
苦妹子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那就是不反对她跟着红军革命。眼下,欧阳琼要胁迫她离开红军,她怎么能够答应呢?她望着拍桌子瞪眼睛的丈夫,顿时也火冒三丈,十分干脆地答说:
“要留,你自己留下,我死活也要跟着霍大姐、姚老师她们长征的!”
“她们也不会同意的!”欧阳琼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震得苦妹子不知所措。欧阳琼不慌不忙地补充说:“让我陪着你留下的决定,就是霍大姐和姚老师批准的。”
“这不可能!”苦妹子霍地站起身来,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说,“我这就找她们去。”
“站住!”欧阳琼一把拉住了苦妹子,突然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苦妹子的双腿,失声地哭了,“苦妹子!你听我说,你就服从我这一次,不行吗?……”
苦妹子愤怒到了极点,根本不看跪在脚下的欧阳琼一眼。顷刻之间,她想了很多很多,当她把欧阳琼的变化,和今天晚上的事情联系起来,她真想一脚踹倒跪在面前的丈夫。她渐渐地冷静了,认为自己有义务说服欧阳琼,继续跟着红军长征北上。她不情愿地扶起了欧阳琼,感伤地说:
“我们不能留下!欧阳,主力部队北上了,谁还敢收留我们呢?”
“这你放心!我联系好了一户买卖人家,等你生完了孩子,我们再设法找红军去。”欧阳琼为了打消苦妹子的顾虑,又说,“请你相信我吧,一定能找到红军!”
苦妹子完全明白了,留下来的主意是欧阳琼想出来的。换句话说,也是他这些天来苦思冥想的结果——借着自己生孩子,体面地当一名逃兵。她为了使欧阳琼放弃这种可耻的念头又晓之以利害:
“你想得太简单了,土司打回来以后怎么办?一旦落到他们的手里,我们还能活命吗?”
“能!能!”欧阳琼似乎早就想好了出路,说,“我们可以骗他们,就说我们不是红军,是普通的汉人。”他唯恐这个方案不够妥帖,又手舞足蹈地说:“再不行,主力红军一走,我们就化装成买卖人,逃离这蛮夷之地。只要回到了内地,凭着我的学识和本事,保你跟着我过幸福生活。”
苦妹子惊呆了,欧阳琼所说的留下生孩子,纯粹是一种借口,趁机脱离革命队伍,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作为一名坚信革命,永远跟着红军的妻子,看到自己的丈夫要走背叛革命的道路,真想拿起桌上的手枪,一下结果了他的性命。她为了完全摸清欧阳琼的真实思想,又有意地说:
“我们是夫妻,谁也不应当隐瞒谁,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说出来,我还能不听你的?”
欧阳琼毫不隐讳地说,脱离红军队伍的想法已经酝酿很久了,但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乎情理的借口——既能带上苦妹子一块走,又能和红军相安无事,好离好散,所以一直没有采取行动。接着,他又说今天可谓是天赐良机,因为可以借生孩子留下来,再逃向内地,永远结束这不知死活、比上西天取经还难的长征生活。为了**苦妹子下定决心跟着他走,还对未来的家庭生活,做了最为美好的描绘。最后,他眉飞色舞、喜笑颜开,竟然调情似的摸了一下苦妹子的下巴颏,放浪地说:
“到那时,我们就会睡在铺着绫罗、盖着绸缎的象牙**了!”
“啪”的一声,苦妹子重重地打了欧阳琼一记耳光,气得浑身颤抖地说:
“无耻!你自己走吧,你自己去睡那象牙床吧,我永远也不离开红军,不背叛革命!”
欧阳琼被这记响亮的耳光打清醒了,他一面捂着被打得火辣辣的面颊,一面怒气冲冲地快速踱着步子,暗自思索着。当他想到苦妹子一旦向组织报告以后,他就要真的变成阶下囚,轻者被押着北上长征,重者就会处以极刑。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遂决定采取早已想好的方案,当即收住脚步,恶狠狠地问:
“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不走!”苦妹子发了疯似的大声说。
“那好,我也不勉强你!”欧阳琼缓和了一下口气,低沉地说,“念我们夫妻一场,我请求你在天亮以前,不要把我的事向组织报告!”
“你给我滚!”苦妹子说罢趴在桌子上放声地哭了。
户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了,直吹得这破旧的门窗响个不停;室内的哭声越哭越悲,号啕不息。苦妹子完全被气疯了,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是一个可耻的逃兵。忽然,腹内的婴儿又使拳弄脚了,她几乎是迷信地认为,这是孩子在抗议她逼走了父亲!为此,她又责备自己,觉得自己没有完全尽到责任,应当为这就要出生的孩子追回父亲。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发现室内黑洞洞的,方知酥油灯不是耗尽了灯油,就是被风吹熄了。她顾不上点灯照明,受着为孩子追回父亲的驱使,下意识地摸到了桌上的手枪,踉踉跄跄地跑出屋门,投进了风声怒号的夜幕中。
苦妹子连跑带颠,终于追上了欧阳琼,她死死地抓住欧阳琼的后衣襟,声声哀求不要离去。然而,欧阳琼这个可耻的逃兵,完全误解了苦妹子冒风追来的用心,以为苦妹子是要把他送上审判台和断头台,他掏出随身带着的手枪,严厉地威胁说:
“你再不松手,我就开枪打死你!”
“你就是打死我,也不让就要出世的孩子,有一个逃兵爸爸!”
这时,远方传来了执勤哨兵的口令声,欧阳琼误以为这是苦妹子叫来的追捕他的卫兵,气得把眼一闭,连头也没回一下,甩手身后,一搂扳机,“啪”的一声,苦妹子倒在地上,他趁机跑走了。
苦妹子的臂膀中了一枪,她倒在地上愤怒到了极点,完全忘记了枪伤的疼痛。她听着附近哨兵的呼喊,她看着前方就要消失在夜幕中的黑影,匆忙掏出新发的手枪,对准前方的黑影搂响了扳机……
枪响以后,苦妹子清楚地看见前面的黑影晃了一下身子,又一歪一趔地向前跑去。她欲要举枪补射,蓦地又停下了,暗自说:
“没有打死好,等哨兵把他抓回来,再一块算总账!”
哨兵的喊声越来越近了,前方突然响了一枪,苦妹子循声向前一看,那个黑影猝然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