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桂系发难的时候,他曾秘密接待过李宗仁的代表;编遣会议结束之后,他还曾秘密迎冯玉祥去他的老家商量对策。另外,他和唐生智、张学良一直保持单线联系。”蒋介石如数家珍地说罢,又不无鄙夷地笑了笑,“这方面的事,他是瞒不住我蒋某人的!”
“表面上让他多占些便宜,实际上要埋下让他赔本垮台的伏笔!”
蒋介石一生最精通的行业,就是进行政治交易,并在政治交易中变着法地吃掉对方,壮大自己。为了测试阎锡山在这次政治交易中的索价,他当即以国民政府主席的身份签署命令:委任阎锡山为西北宣慰使,全权处理西北善后事宜。蒋对阎此次任命的潜台词是:不要和冯玉祥结盟,听我蒋介石的话,帮助中央消灭冯玉祥以后,你的势力可由华北发展到西北。这样,长江以北的天下就都姓阎了!
阎锡山接到蒋介石的任命后,认为这是蒋介石为拆散冯、阎联盟,有意开的一张空头支票。听起来好听,实际上不起一点作用。因为冯玉祥的部属全都龟缩进撞关以内,西北数省的事情,不仅他阎锡山鞭长莫及,就是他蒋介石也说了不算。但是,他从蒋介石的这次任命中.越发看清了蒋介石最怕他和冯玉祥携手。由此推论,他和冯玉祥越是打得火热,蒋介石就越是寝食难安,因而他也就会开出更高的价码。于是,他对蒋介石的委任采取未置可否的态度。同时,又以更坚定的态度向蒋介石提出,一定要与冯玉祥同时出洋。如果中央不批准,则坚决辞去国民政府委员的职务。他为了表示去意坚决,派人四处活动,积极准备出国的服装和用具。给国人的感觉是:阎锡山和冯玉祥真要联袂出洋了。
蒋介石一看就明白了:阎锡山的要价是很高的!他为了满足阎锡山的要求,当即发电太原,恳切地挽留阎锡山。为了完成拉阎打冯的政治交易,他精心设计了三步棋:其一,派说客张群、吴铁城、孔祥熙等人携带大量金钱入晋,从不同角度打探阎锡山的真正动机;其二,有意抬高阎锡山的身价,决定屈尊赴北平与阎锡山晤面;其三,为防万一,秘密请在北戴河休假的张学良进北平相见,坚固已经初步结成的蒋、张联盟。
蒋介石于6月25日驱车到达北平,住进中南海。接着,又于6月27日派党国元老吴稚晖、孔祥熙,以及阎锡山派驻南京的代理人赵戴文三人,带着他的亲笔信去太原见阎锡山,请阎赴北平与蒋会商处理西北诸省的善后事宜。
阎锡山分析了全国军政形势,认为蒋介石不仅不敢把他扣做人质,而且还需要他安定华北和西北的局势。因此,他毅然决定亲赴北平和蒋介石会商。行前,为了安慰留居晋祠的冯玉祥,同时也为了继续向蒋介石施加压力,他电请国民党中央撤销对冯玉祥的一切处分。接着,就随吴稚晖、孔祥熙、赵俄文等人动身,于6月30日安抵北平。
“百川兄.你比我更了解这位丘八将军吧?”蒋介石先开,“有他在,西北数省会平安吗?你的山西会太平无事吗?再说,他对我耿耿于怀,还不就是没把华北花省、平津二市交给他吗?”
“这都是不言而喻的事,我看就不谈这些了。”阎锡山不愿听哄小孩的话,转而直奔会商的主题,“我这次来北平,就是想听听蒋先生的高见:我们应该怎样做,才能确保华北、西北,乃至全中国的和平。”
“首先,为确保华北、全国的和平,必须解决西北数省的和平。”
阎锡山没有答腔,也未做任何表示,只是微眯着他那双表情丰富的眼睛,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如何才能确保西北数省的和平呢?第一,必须把冯玉祥这个太上皇拿掉;第二,需要委任一个德高望重,且又没有私心的政治家接替冯玉祥,出掌西北军政大权。”
阎锡山有意微微地点了点头,但他依然表情不变,继续倾听蒋介石把话讲完。
“拿掉冯玉祥这个太上皇,中央已经下了决心;委任新人一事,中央再三慎重研究,认为非百川兄莫属。所以,在未征得你的同意之前,就决定委任你为西北宣慰使。”
对此,阎锡山依然没有表态,因为他既不想画饼充饥,落个虚名,更不想在西北问题上代蒋受过,日后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他望着等待他回答的蒋介石,突然把话锋一转,绕开了西北这一棘手问题:“对华北的安全,对平津二市的管理,不知蒋先生有何设想?”
蒋介石当然清楚阎锡山此问的目的,遂答道:“这中央也做出了决定:委任一位全国陆海空副总司令坐镇华北,节制长江以北的半壁江山。”
阎锡山听后愕然一怔,刚要启口询问由谁出任全国陆海空副总司令,又本能地闭上了嘴。就连方才那受到震惊的异样表情,也转瞬即逝。他就像一位跳出三界的老和尚,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阎锡山如此表演,实在是太出蒋介石的所料了!他本想施此钓饵,诱引阎锡山上钩,可阎锡山见此难得的钓饵,却又做出了不屑一闻的样子,使蒋介石的谈话都难以继续下去了。他暗自骂道:“真是一只老奸巨滑的狐狸!”最后,他只好汕然而问:“百川兄,你看谁出任此职合适啊?”
“这是中央决定的事,”阎锡山毫无表情地答说,“我作为中央的命官,只有完成好中央的付托,从来也不会去想这样的事情。”
蒋介石又碰了一个软钉子。他似有准备,轻轻地叹了口气,故作为难状:“关于人选问题,中央讨论过多次,终无统一。最后,我说:北方的事,还是交由熟悉北方的军事领袖来管。冯玉祥和中央分庭抗礼,自然不能当此大任;张汉卿心向中央,可他出掌的东北政局未稳,身旁又有两个野心勃勃的大国凯藏东北,还是留在沈阳为好;我看,唯有百川是出任陆海空副总司令的最佳人选。我一提名,全体一致通过。”
阎锡山为了欺骗舆论视听,同时也为了走下一步棋,先做给冯玉祥看,借口生病住进了德国医院,并且继续打着出国检查身体的幌子。当然,他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躲在医院中,静观蒋介石留在北平期间的政治活动。
就在阎锡山住进德国医院的当天,蒋介石按照此行的既定方针,把在北戴河休养的张学良召到北平晤谈。
蒋介石为什么这时要召见张学良呢?其一,他不仅害怕冯、阎合作,更害怕张学良和阎、冯连成一气。其二,张学良虽然宣布易帜,归附中央,可他新改编的东北军和当年的奉军一样,依然是张家军,中央无权过问。长此以往,尤其有个风吹草动,就会像李宗仁、冯玉祥一样,还是一个不小的祸患。
阎锡山已经当了整整一年的“华北王”了,他在北平安插的耳目是很多的。由于张学良到北平行踪甚秘,与蒋介石会面之后,即匆匆离平返沈。因而使生性多疑的阎锡山大动肝火,对其左右说:“蒋介石与张学良见面,不知干了些什么?他们行动诡秘,不叫我知道,其中必无好意。看样子,蒋是要来对付我们了。”
从此,蒋介石利用封给阎锡山全国陆海空副总司令之衔换来的蒋、阎合作,又埋下了分裂反目的种子。
但是,阎锡山借冯压蒋,抬高自己身价的目的达到了。在他当时的心目中,起码达到了自保的目的。也正因如此,他如何处置手中的冯玉祥,又成了不小的难题。放冯吧,蒋介石不干,而且他刚刚得到的全国陆海空副总司令这顶乌纱帽,也会随之丢掉;不放冯吧,也不能交给蒋介石,因为这样做,他在国人面前从道义上就失败了!况且他还会随之失去压蒋的祛码。怎么办?他几经思索,终于想出了所谓妥善处置冯玉祥的办法―把冯软禁在自己的故乡建安村。
阎锡山返回太原之后,虚意哄骗冯玉祥说,由于形势有变,他不能不暂缓出洋,为了防范蒋介石派人来晋祠对冯玉祥下毒手,他亲陪冯玉祥去他的故乡居住,并说他在河边村建了一座“西汇别墅”,是一座避凶就吉、风水极佳的圣地。他们二人可以躲在这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密商反蒋大计。
冯玉祥虽然对阎锡山的为人有所了解,但由于他生性憨直,从不愿往坏处猜度他人,所以欣然应允,在阎锡山的陪同下离开晋祠,分乘两辆汽车,向建安河边村进发。当晚,被安排住进了舒适的“紫金楼”。翌日清晨,冯玉祥在阎锡山的陪伴下用过早点,以商量的口吻说道:“百川贤弟,我们应该商讨反蒋的大事了吧?
“那反蒋的大事……”
“一定要填密研究!”阎锡山十分严肃地说,“大哥在此小住,我不日即回。”
然而,阎锡山驱车离开建安河边村以后,就像是肉包子打狗―一去就没有回头。换言之,阎锡山就这样连哄带骗,把暂住晋祠的座上客冯玉祥,软禁在了建安河边村。
冯玉祥于软禁之中,恨自己又吃了不识人的大亏。蓦然之间,他憎恶蒋介石的仇恨又移到阎锡山的身上。每当他看见李书城“打坐习静”,或大骂阎锡山不讲信义的时候,就恨不得“食尔肉,饮尔血”。但冯玉祥很快从愤怒中平静下来。换言之,他被迫正视一r被软禁的现实。他每夭偕夫人李德全不是读书,就是在村边散步,表面上看,日子过得悠哉悠哉的。但是,他每时每刻都在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如何以阶下囚之身,拆散蒋介石和阎锡山共同对付西北军的联盟。
冯玉祥失去了人身自由,自然也断了和外界联系的通道。为了打破阎锡山在政治动态和全国形势发展方面的封锁,他借口身体不适,派遣随侍医生去附近城镇和太原购买药品,向有关人士了解内幕;又借口改善生活,派遣贴身警卫去附近市面购买活猪活羊,通过各种渠道,把全国有影响的各派报纸买回来。他和夫人阅读分析,为确定未来的行动方案作参考。说句实在话,冯玉祥在被软禁期间了解的全国情况,从某种意义说,比他号令三军的时候还多,而且分析、判断得还要准确。很快,冯玉祥做出了重大决策,派人给他可信任的大将宋哲元送去一封密信.声称若依计而行,蒋、阎必然反目,自己也会被阎锡山释放,西北军才会有东山再起之日。
蒋介石自从获悉阎锡山软禁冯玉祥的消息以后,一直就想把冯玉祥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借以彻底瓦解龟缩在撞关以内的第二集团军。为此,他先后派张群、昊铁城等重要国府人物,携带大量金钱到山西太原活动,要求阎锡山不要容纳冯玉祥在晋地“避难”,而将其押解到南京,听候中央处理。
阎锡山虽然视钱如命,但他更清楚手中握有冯玉祥这张王牌,是多少黄金也买不到的。所以,他总以种种借口,婉辞蒋介石的使者。
蒋介石对阎锡山的行为耿耿于怀,记恨在心,可手中又无良策。正在这时,曾为张学良易帜立下汗马功劳的谋士何成浚求见。
何成浚于1904年留学日本,先入东京振武学校,后考入陆军士官学校第五期步兵科。留学期间,由黄兴介绍加入同盟会。回国之后参加辛亥之役,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何充任陆军部副部长。袁世凯窃夺胜利果实之后,他浪迹上海、广州等地,和蒋介石等人时相过从。孙中山先生谢世之后,蒋介石率部东征,何充任总参议。从此,何紧紧追随蒋介石。由于他和阎锡山的参谋长辜仁发、冯玉祥的参谋长刘骥、李宗仁的参谋长张华,均是在日本士官学校读书的同学,一时成为蒋、冯、阎、李之间秘密交往的联络人。另外,蒋介石利用何的肆应之才出使关外,劝说张学良易帜。桂系失败之后,蒋介石又任命何为湖北省主席,除去安抚湖北之外,还借以威慑北边的阎锡山、西边的冯玉祥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