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听后犹如吃了颗定心丸,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妈拉个巴子的!”旋即示意张学良离去,自己复又走回,往大帅椅上一坐,仰面朝天,一言不发。
芳泽公使误认为张作霖黔驴技穷,忙凑上前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帅!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您还是把合同签了吧?”
“不签!”张作霖蓦地站起,因愤怒所至,一脚把桌子给踢翻了。他大吼一声“送客!”自己像个醉汉似地红着个脸,跟踉跄跄地走出了大帅府。
芳泽公使以及随从、满铁等高级官员,望着怒冲冲离去的张作霖的背影,全都惊得不知所措。
张作霖回到下榻处不久,叮野武马和仪我两位顾问尾随而至,说是芳泽公使再次求见。张作霖对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很是气愤,不仅不见,还高声大骂:‘旧本人不够朋友,竟在人家危急的时候掐脖子要好处,我张作霖讨厌这种做法!”叮野武马急忙打圆场,说是为了张作霖未来的事业着想。张作霖可能被逼到了极点,一时性起,大声斥责了盯野武马的论调。最后,他把大腿一拍:“我不能出卖东北,以免后代骂我张作霖是卖国贼。我什么也不怕,我这个臭皮囊早就不打算要了。”
盯野武马是了解张作霖的脾气的,在他火冒三丈的时候,最好什么也不和他说。叮野武马和仪我交换了个眼色,二人准备退出。
“停一下!”张作霖望着愕然相视的两位日本顾问,“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回奉天吗?”
盯野武马一征,遂又做出一副为朋友不怕上刀山、下火海的样子说:“我早就和您约定了共生死、取天下的哲言,今日回奉天,岂有不形影相随之理?”
张作霖是“胡子”出身,十分看重江湖义气。此时此刻,他听了盯野武马这番话语,激动得几乎落下泪来,他用力握住朝夕相伴的顾间的手,真诚地说:“你归化中国好了,你归化了,我就让你做督军。”
叮野武马深受感动,但他清楚白己肩负的使命,富有寓意地说:“我不要做您的督军,如果您当了皇帝,要把满洲给我,那还差不多。”
张作霖失望地松开了手,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说:“你真是个怪人!算了,快回去准备一下吧,今夭就动身回奉天。”
叮野武马和仪我一同告辞出来,回到自己的下榻处打点完行囊,又用电话和京城的友好辞行。令他狐疑的是,公使馆副武官建川将军说了这样一句话:“中国有庆功楼上不离主的故事,我以为是不可取的。”吮当一声,挂死了电话。
一声令下出关,故都北京陷入了一片恐怖之中。十室九家闭户,大街小巷空无一人。张作霖为了自身的安全,决定送他的五夫人和其他一些无足轻重的鹿从乘一列有七节卧车的专列先他而行。然后,才把载有慈禧太后所乘的花车的专列调到前门车站。对张作霖在6月3日离开北京时的场面,(朝日新闻)曾经作了如下的报道:
浴着新绿街道微透森芒的月光,从过去住了两年的大元帅府正门出来,经过窗子,依依不舍地回望南海树丛的张作霖,眼睛竟闪着光亮。
上午10时13分,在水泄不通的警戒中,张作霖一行出现于月台。夜深,警卫队的刀枪发出熠熠寒光;荒凉的军乐,挽歌般地响起。张作霖的左手紧抓着佩剑,行举手礼与送行者告别。
张作霖的表情,显得非常悲痛。一直希望统一中国的他,今日竞不得不以败军之将离开北京,谁目睹此情此景,又怎能毫无感慨?……
张学良、杨宇霆、孙传芳等人,尤其痛感别离的苦楚,他们在月台,一直站到列车开走。列车于1点巧分,留着沉闷的汽笛余音,悄悄地离去。
为了预防万一,使用两部火车头,前后吝配一部钢铁车,又备机关枪队,一共二十辆的长龙列车……
与张作霖同乘慈禧太后当年出巡专列的有盯野武马、仪我,以及亲信重臣。大家相对,默默无言,全都沉浸在一种无声的悲痛中。张作霖隔着车窗,眺望夜幕笼罩中渐渐远去的古都,深陷的眼眶中慢慢地浮现出两汪悲哀的泪水,从这苦涩、晶莹的泪水中,透视出了他藏之心底的一句话:“北京!再见了。我这个臭皮囊还能再次入主、号令天下吗?”
叮野武马和张作霖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特殊关系。他作为日本帝国的臣民,坚定地执行帝国政府的指令;作为共事多年的挚友,他真心希望张作霖在中国取得最高主宰者的地位。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经常对张作霖说的一句话“只要你活一天,我就做你的顾问,为你卖命一天”是他这种矛盾心理的真实写照。看着张作霖败回奉天这痛楚不已的神情,兔死狐悲的伤感也在折磨着他的心灵。此时此刻,他明白语言是多余的,只有紧紧伴他出关,才能慰藉张作霖这特有的伤情……
有顷,盯野武马于沉默之中担起了行前建川将军的那句话:“中国有庆功楼上不离主的故事,我以为是不可取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转瞬之间,当他想到建川将军的身分,以及出关路上可能有危险的各种谣传,顿感这句语意双关的话是有着特殊分量的。向张作霖报告此事吗?等于破坏日本帝国的最高利益;听之任之吗?自己和这位张大帅有同归于尽的危险。因而,他陷于了极大的矛盾之中!
叮野武马经过冷静的分析,依然认为干掉张作霖之举是愚蠢的,绝非是帝国内阁之意而是陆军部派往关东军中的少壮派军官的自作主张。正如他事后坚持的那样:“张作霖的死,对日本的确可惜。”最后,他终于作出了既保全自己的生命,又使自己的心灵少受到谴责的抉择:以劝说张宗昌不要和北伐军决战为由。征得张作霖的同意,和北洋政府中末代国务总理潘复等人在天津下车,转赴德州张宗昌的驻地。同时,在他下车之前握手惜别张作霖的时候,正如(曹汝霖一生之回忆)中所说:“切嘱须在日间到达奉天,已露暗示。”
张作霖继续驱车东进,由于叮野武马和潘复下车离去,一种更大的孤寂感压迫着他。良顷,他又狐疑地揣度起盯野武马下车前的叮嘱,顿时各种不祥的画面扑入他的心底,搅得他坐卧不宁。但是,当他看到日本顾问仪我若无其事、紧密相伴的样子,满腹的狐疑又渐冰释。飞驰东去的专列,慢慢地把日头抛向西方,待到西天染遍彤云的时候,专列缓缓地停在了山海关。
专程赶来迎候的昊俊升走上专列,一见面就拱抱起双手,连声向张作霖及其同行的亲属重臣道辛苦。正当他要询问何时开车,张作霖抢先一步宣布:
“下边,请餐车开饭,大家都回到自己的车厢中用晚餐。我嘛,和俊升有要事相谈。”
大家都很识趣,相继默默地离开了专列。张作霖望着强作笑颜的吴俊升,问:“五夫人的专列安全吗?”
“安全!”吴俊升自然明白张作霖问话的真意,绝非是单单关怀爱妻五夫人的安全。遂又补充说,“恐怕已过锦州了,11时左右保证安抵奉天车站。”
张作霖深沉地点了点头。稍许,又长长地吐了口气。
“大帅!”吴俊升忙又亲热地说,“下令开车吧,明晨3时,我们也就安抵奉天车站了。”
张作霖没说什么,缓缓地站起身来,双手微抱在胸前,整眉凝思,踢踊踱步。他似乎看见了叮野武马,又似听见了要他日间到达奉天的叮嘱……
“大帅!不会有事的,就下令开车吧。”吴俊升再次催问。
“不!晚两个小时开车,我要夭亮以后进奉天站。”张作霖停下脚步,沉吟片时、严肃地命令,“俊升,传我的话,列车要重新编组,把我的座车由第三辆改在第四辆,晚两个小时开车。这期间,要大家饱餐一顿。”
夜幕降临了,一声长鸣,专列驶出了山海关。张作霖踏上了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孤疑不决的心病依然没去,遂约请亲信重臣在一起打牌。东方的夜幕渐渐升起,显出鱼肚白,张作霖知道就要到达皇姑屯车站了,高兴地宜布停止玩牌,要大家回到各自的卧铺车厢收拾行李,准备下车。待仪我顾问最后一个离去之后,他打开一瓶啤酒,分倒在两只高脚酒杯里,很是高兴地笑着说:“俊升!端起酒杯,为我安全地回来了,干杯!”
1928年6月3日的夜晚。
河本大作回到“沈阳馆”卧室,处理完有关的应急事情,欲要上床安歇,静候那惊天动地的轰鸣。,这时,土肥原贤二突然叩开了他的屋门,慢条斯理地说:“河本君,你知道了吧?就要到站的专列,是五夫人乘坐的。”
“知道了!为防万一,我已派川越守二大尉紧急赶到现场,通知东宫铁男大尉不要提前按电键。”河本大作望着微然点头的土肥原贤二,“你还有其他要事吧?”
“对!”土肥原贤二陡然沉下脸来,“第一步棋走完了,如何乘着这大好的棋势去走第二步棋呢?”
河本大作明白这第二步棋的;含义,那就是借着皇姑屯拌然而起的爆炸声,进而扩大事态,强迫帝国政府出面干涉,推动关东军一举解决关系日本存亡的所谓“满洲间题”。他十分得意地说:“依我之见,这第二步棋是顺理成章的事。一句话:必成,必胜。”
“为什么?”土肥原贤二两眼闪着疹人的光芒,非常严肃地质问。
“我已经和有关人士达成了默契,并作了安排。”河本大作胸有成竹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