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然不作零丁叹,
检点生平未尽心。
是年5月6日“北光号”安抵上海,吓破胆的汪精卫依然不敢贸然下船,直到土肥原贤二为之觅到了东体育会路古董商刘仲祖的故居以后,他才于8日悄悄地离船,迁进这座四合院中。为讨大吉大利,他选定了“居之安”三字作为自己的寓所之号。
在安排汪精卫北来期间,日本政局再次动**,近卫内阁垮台了。新上任的平沼首相重新审议了对华政策。土肥原贤二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平沼内阁延续近卫的对华政策。但他却意外地接到了紧急调令:出任第五军团司令长官。为了完成汪精卫傀儡政权的筹组,他请求暂缓赴任,候迎汪精卫的北来。所以,汪精卫一侯住进“居之安”寓所,他就迫不及待地叩开了“居之安”的大门,二人寒暄过后,土肥原贤二便直截了当地说:“汪先生!请安心在上海开创您的新事业吧,我已经为您组建了一支强大的特工队伍。”
汪精卫是靠着刺杀摄政王闻名于世的。但是,他在后半生中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人刺杀。1935年11月1日,也就是土肥原贤二策划殷汝耕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前夕,当时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正在南京开会。汪精卫因支持亲日政策而遭到国人的谴责,被一个乔装成摄影师的刺客刺伤。这个刺客用藏在照相机里的手枪向他行刺,险些当场毙命。上诲的外科医生未能为他取尽子弹,他不得不于12月辞去一切官职去国外治疗。在他决定北来上海的前夕,他委派大汉奸周佛海专程来沪拜访了土肥原贤二,希望在安全问题上给予保障。但令他感激涕零的是,土肥原贤二如此慷慨大方,一见面就把完整的特工组织移交到了他的门下。他紧紧地握住土肥原贤二的双手,激动不已地说:“谢谢将军的诚心!我汪兆铭一定为中日亲善和平大业奔波、尽力。”
他们二人分宾主落座之后,汪精卫以他那善于演讲的口才说明:过去单靠理论使重庆政府转变是非常困难的。如果贵国政府没有异议,希望变更这种计划,改成建立和平政府。
土肥原贤二听后心花怒放,因为汪精卫对组建新的傀儡政府比自己还心切。他当即严肃地答说:“我可以代表帝国政府向您保证,全力支持汪先生建立和平政府。”
继而,汪精卫又提出一旦和平政府建立之后,应当建立一支维持新政权的军队。他为了表现自己的所谓和平决心,说明这支军队的性质:丝毫没有用来同重庆政府作战而引起内战的倾向,其终极目的是使重庆政府改变抗日的主张,转向和平。他说罢以后,打量了一下沉吟不语的土肥原贤二,又沉重地补充说:“土肥原将军!一旦重庆政府与和平政府合并时,即本人的目的概已达到,旋即公开下野。”
“不!不……您万万不可下野。”土肥原贤二几乎是本能地大声反驳。
“阁下的意思是……”
“汪先生的和平政府,是合法的中央政权;而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已经下降到地方政府的地位,只应接受汪先生的领导。”土肥原贤二凛了微然点首的汪精卫一眼。“汪先生先提出的建立军队的设想是正确的。但这又是一个欲快从速,且又十分复杂的事情。建议汪先生提出可行的方案,我设法促使帝国政府早日批准,并协助汪先生尽快地完成建军的计划。”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汪精卫为了掩饰溢于言表的兴奋之情,他低下头呷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另外,有关和平政府的筹建,不知贵国政府有何高见?”
“简单地说,希望汪先生尊重帝国近卫声明中所阐述的基本原则。”土肥原贤二再次重申了近卫三次对华声明中所提出的“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三原则。旋即又引而不发地反问,“但不知汪先生对筹建新的中央政府有何构想?”
土肥原贤二打开第一页,开首写的是第一章:召开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他不由得暗自说:“不愧是混迹国民党中的党魁。”接着,他又反复地看了看正文,沉吟良顷,盛着眉头问:“汪先生依然用孙文先生的三民主义为建国方略了?”
“是的!”汪精卫阐述了三民主义早已深入民心,这面旗帜是任何人也丢不得的道理,“我是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又是中山先生的得意门生,自然更应高举这面大旗。当然楼,为了憧三民主义更好地适应时代的步伐,必须重新加以解释。这点,我想贵国是能够理解的。”
土肥原贤二微微地点了点头。他望着“实行三民主义,复兴中华民国”这段文字沉默良久,又低沉地间:“看来,汪先生不但不抛弃三民主义,而且即将筹建的新政府还叫中华民国,对吧?”
汪精卫镇定地点了点头。
这与土肥原贤二的构想相去远矣!他设想中的政权,虽不像伪满洲政府那样公开臣服于日本,但它应当旗帜鲜明地宣布和国民党决裂,和重庆的中华民国分道扬镰。可汪精卫不仅抱住三民主义不放,而且党的名称、国家的称谓也照旧不变。对此,帝国能够接受吗?万一在这些问题上发生了分歧,导致就要诞生的汪记伪政权流产,岂不可惜?他十分策略地说:“这样一来,中国岂不有了两个国民党,两个中华民国了吗?二者如何区分呢?”
汪精卫完全猜透了土肥原贤二这种特殊心理,他说明国民党和国民政府均为中山先生所创,如果改弦更张,就会在国民的心目中产生错觉,同时也会授蒋介石以柄:起劲地骂我们是日本的傀儡。接着,他又说明在中国当代史上也不乏先例:远在南北议和的时代,北京和广州都同时称国民党和国民政府;后来宁汉分裂,南京和武汉也都同时称国民党和国民政府。都未发生混淆之虞。最后,他胸有成竹地说:“将军一定担心国际交往,以及外交行文不便,这我也想过了。在我的国民党和国民政府前面冠以南京二字,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土肥原贤二早就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中国文有汪精卫,武有蒋介石,二人携手,天下无敌。”今天,他听了汪精卫的这番宏论以后,暗自庆幸地说:“多亏汪蒋不和!”
“看来,您是要完全、彻底地继承孙文先生的一切遗产了。”
“请问南京国民政府的国旗呢?”
“当然是中山先生钦定的青天白日旗。”汪精卫望了望面带难色的土肥原贤二,“我十分清楚,这和贵国的企望是不尽相同的。”
土肥原贤二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想,只要将军说明我的良苦用心,贵国一定会赞成我这样做的。”
像这样重大的事情,土肥原贤二是不能私自作主的,为了不破坏这和谐的气氛,他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汪精卫是个绝顶聪明的政客,他把话题一转,十分郑重地说:“为了筹建新的和平政府,我想首先访日,同贵国政府交换意见以后,再做最后的决定。”
“可以,可以……”土肥原贤二惬意地笑了,“我一定安排好汪先生访日的一切工作。”
土肥原贤二回到下榻之处,又收到了催促他就任第五军团司令的电文。他分析了日本和苏联在诺蒙坎一带一触即发的形势,认为自己必须卸任离去了。他怀着异常激动的心情,连夜起草电文,向大本营报告和汪精卫会谈的情况,以及汪精卫访日的请求。出他所料的是,帝国对汪精卫访日很不热情。他立即给陆相板垣征四郎发去急电,阐述汪精卫访日的重大意义,要求内阁再议。板垣征四郎立即遵嘱照办。“经过讨论后,陆相固不待言,即使政府方面也答应了汪的要求,决定在东京接待他。”
土肥原贤二将帝国政府的决定通知了汪精卫。同时,又怀着依依之情报告了自己就要卸任回国的决定。
汪精卫惊诧地呆滞了片刻,趋步走到近前,紧紧握住土肥原贤二的双手,情感复杂地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平生交友不知其数,但一见如故者惟将军一人。请将军放心,我一定沿着我们共同商定的路走下去,把中日亲善的事业发扬光大!”
土肥原贤二在华从事谋略工作三十余年,其终极目的,都是为了策动成立亲日的傀儡政权。他前后所接触的大小军阀、政客不下百多人,除溥仪、德王、殷汝耕少数人外,无一获得完全的成功。今天就要告别谋略事业了,没想到“策反”汪精卫却如此轻易获得成功,他激动得难以自持,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谢谢!谢谢……您我相见恨晚,我们是真正的朋友……”
是夜,土肥原贤二登上了飞往东京的军用飞机,他回首就要远去的上海,无限的滋味一齐扑入心头……他有着一种最大的满足感―因为他一手绘制了汪精卫傀儡政权的蓝图。同时,他还有着一种难以言述的依依之情―他隐约地感到此次离去,将结束他作为“东方劳伦斯”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