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欠身一看,是一张《大晚报》,版面上用红笔圈起的标题:《我们要执行自我批判》,作者狄克。鲁迅先生蔑视地笑了笑,从写字台上拿起一张报纸,说:
“嗡!我这儿也有一份。”
萧军忍不住了,叫喊着一定要找这位狄克算账,非要叫他知道拼命三郎萧军不是好惹的。最后,还责备叶紫不同意他找狄克动武。鲁迅先生听后笑了,示意萧军和叶紫落座,劝萧军先消消火气,告诉他上海有一批文人阴险得很,非小心不可,否则是要吃亏的。旋即又转过脸去问叶紫:
“这位狄克是何许人也?”
叶紫伸出一个小手指头,蔑视地告之狄克是左联成员,却又算不上文学家,只能在这种一钱不值的报刊上或四五流的杂志上写点小文章的张春桥。接着又不屑地说:
“我认为和这样的小丑生气太失身份了,写篇文章答辩一下就行了。”
萧军余怒未消,说要写一篇措词强硬的答辩文章。鲁迅先生拿起刚刚写好的文稿,说:
“不必了,我写了一篇,你们先看看。”
叶紫看后认为由主帅亲自挥笔上阵,是杀鸡用牛刀,太抬举这个文坛小丑狄克了。既然这篇文章是对小说《八月的乡村》的,由萧军写篇答辩文字就够了。鲁迅先生则认为自己为《八月的乡村》做了序,向读者推荐了这部书,他这篇文章的用意是清楚的,必须说话。萧军接过鲁迅先生的文章,自言自语地念了文章的标题:《三月的租界》。他看完文章,沉吟有顷,愤愤然地说:
“来而不往非礼也!”
鲁迅先生赞同地点了点头。
叶紫仍然不同意这样做,他认为狄克将随着先生流芳百世的文章,必将遗臭万年,从某种意义说,提高了他的身价。萧军把话题一转,问萧红怎么还没有到?鲁迅先生笑着说:
“她正和广平在楼下包饺子呢,怎么样?咱们三人去帮帮忙吧?”
萧军和叶紫答说:“好!”叶紫指着手中的酒和肉,有点滑稽地说:
“先生!今天可以美美地来个酒足饭饱了。”
鲁迅先生和萧军、叶紫走下楼来,听见萧红在客厅里讲着故事。鲁迅先生匆忙示意止步,三人伫立在客厅门外,偷听着萧红的话声:
“……这两个核桃是我祖父的,他经常对我说:快快长大吧,长大就好了。可是残酷的生活教育了我,使我写下了这样几句诗:
长大是长大了,
而没有好。
可是从祖父那里,
知道了人生除掉了冰冷和僧恶而外,
还有温暖和爱。
所以我就向这温暖和爱的方向,
怀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鲁迅先生心情压抑地推开客厅的门,勉强地微笑着,说自己也来听红姑娘讲述自己的故事。萧红急忙站起身来,用衣袖管擦了擦满脸的泪水,把鲁迅先生、萧军、叶紫推出门去严肃地说:
“我们俩交谈,除了海婴以外,谁也不准听,快上楼等着吃饺子去吧!”
海婴听得出了神,一看萧红中断了讲述故事,也急得帮助萧红推鲁迅先生,威胁地说:
“走,走!不走我就哭。”
鲁迅先生无可奈何地摇起了头,萧红“咚”的一声关了门,回身冲着许广平扑味一下笑了。这时,海婴拿着两个核桃走到近前,瞪着两只稚气的眼睛,哀求萧红讲核桃的故事。萧红徽微地点了点头,遂坐下一边包着饺子,一边悲哀地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