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正直?表面上看,一是一,二是二,就是正直,以此推论,叶公讲的那个人是正直的。可孔子却否定了,他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才是正直。后来孟子阐述孔子的意思,还虚拟了一个故事,说在舜做天子的时候,皋陶当法官,如果舜的父亲瞽叟杀了人怎么办?孟子认为正确的做法是皋陶依法执法,舜丢下天子不做,背着瞽叟去逃命,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今天的人,尤其是经过一百余年科学和革命洗礼的中国人,很可能不假思索就认为孔子的话不对,而孟子的做法就似乎更加不能接受,觉得那是以私害公,不顾大义(所以后来就有“大义灭亲”之类的话出来),居然丢下天下不管。其实儒家的这个思想很值得我们深思。所谓正直到底是什么?道义到底是什么?扭曲人性、违背伦理的东西,可以叫作正直和道义吗,那样的正直和道义对人有价值吗,有什么东西比人性和伦理更值得我们追求吗,当我们追求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们却丧失了人性和伦理,那我们会得到什么?一个丧失了人性和伦理的社会,会是更好的社会、更适合人居住的社会吗?
经验告诉我们,任何扭曲人性、违背伦理的社会理论,不论初看起来多么冠冕堂皇,最后总是无一例外地导致灾难性的后果。中国人对此并不陌生,才过去四十年的“文革”中血淋淋的瘢痕还没有完全褪色。所以今天世界上大多数文明国家都禁止配偶和直系亲属做证,就是有鉴于此。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13·19
解释 “居”和“处”意义相近,都有“停止”的意思,“居处”就是平时在家,不出去办事的时候。“执事”就是办事,“与人”就是跟人交往,与人打交道,这里的“与”有交往的意思。
“虽之夷狄”句,“之”是动词,去、往。“夷狄”指未开化的、没有接受中原华夏文化的民族。“不可弃也”句,“弃”是抛弃、去掉、背弃。
大意 樊迟问孔子怎样做才算“仁”,孔子回答说:“平时庄重,办事认真,对人尽心。这几条,即使到没有开化的蛮人那里也是不可背弃的。”
导读 樊迟曾经三次向孔子问仁(其他两条见《论语》6·22和12·22),孔子的回答每次都不同,因为“仁”在孔子那里实际上是指涉一个道德系统,内涵极其丰富,只能就事就人加以指拨。同时,这种不同的回答也体现了孔子因材施教、随机施教的原则。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13·20
解释 “何如斯可谓之士矣”,“何如”后小顿,结构同“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12·20)。
“行己有耻”句,“行”是动词,“己”是“行”的宾语;“行己”略等于“律己”,但比“律己”的意思宽泛一些;“有耻”就是有羞耻意识,反面就是“无耻”。
“敢问其次”句,“其次”就是比这低一点的,作“问”的宾语,“其”是物主代词,“次”是名词。“乡党称弟”中,“弟”同“悌”,读tì(替),是尊敬长者的意思。
“言必信,行必果”,讲话守信用,做事有结果。
“硁硁然小人哉”句,“硁硁然”,敲石头的声音,形容实实在在,像石头一样,“硁”读kēng(坑)。这里的“小人”,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小人,只是指普通人、一般人。“抑亦可以为次矣”句,“抑亦”,意为“但也”,表转折。
“斗筲之人”就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人物,“斗”和“筲”都是盛米盛饭的小器具,这里比喻见识和气量狭小,“筲”读shāo(烧)。
大意 子贡问孔子说:“怎样才可以算是一个士呢?”孔子回答说:“对自己的行为能保持羞耻意识,出使国外不辜负国君的使命,这样就可以算是士了。”子贡又问:“请问比较次一等的呢?”孔子说:“一个人在家族里大家都说他孝顺父母,在乡里中大家都说他尊敬长辈,这也可以算次一等的士了。”子贡又问:“请问还有没有更次一点的呢?”孔子说:“一个人讲话守信用,做事有结果,实在得像块响嘣嘣的石头,这样的人干不了什么大事,只是个普通人,但也可算是一个更次一等的士吧。”子贡又问:“今天这些当官的怎么样呢?”孔子说:“哎,这些人嘛,气量狭小,见识短浅,哪里值得一提啊!”
导读 就格局的大小、见识的长短而言,士自然也会有不同的层次,就跟今天的知识分子一样。但再低也得言信行果,实实在在,有为有守。而当时在官场上混的那些人,连这一点起码的操守也没有,言不顾行,行不顾言,虚伪浅薄,所以孔子斥之为“斗筲之人”,读来痛快。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13·21
解释 “中行”,就是中道而行,意思接近中庸。“与”,交往。“狂”,狂傲。“狷”读juàn(倦),洁身自好。
大意 孔子说:“如果找不到一个中庸的人相交,那就找狂傲的人和洁身自好的人吧!狂傲的人(虽然没有达到中庸的美德,但他至少)有进取之心,洁身自好的人(虽然也没有达到中庸的美德,但他至少)有些事情是不会去做的。”
导读 孟子引孔子这一段话,然后评论说“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99],可见“狂”和“狷”虽不是中庸,但是是比较接近中庸的状态。正如《先进篇》第十六条子贡问子张和子夏哪一个更好,孔子回答说,都不够好,子张过,子夏不及。子张就属于“狂”的一类,而子夏则属于“狷”的一类。子张和子夏虽不完美,但仍然是优秀的人,比那些不思进取或者无所不为的人强得多了。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13·22
解释 “无恒”,无常,无恒心。“巫医”,巫和医。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这是《周易·恒卦》九三的爻辞,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没有常德(原则、操守),那么就可能有羞耻的事跟着发生。“恒”,是形容词作动词用,使动用法。“承之”,跟着。
大意 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如果没有一定的操守,是不可以做巫和医的。’这话说得好!‘人如果没有一定的操守,那么羞辱的事就会接连发生。’”孔子又说:“(碰到这样的人)只好不找他占卦了。”
导读 巫是沟通人和神的人,医是治病的人,是托以生死的人。在南方人看来,巫和医都是重要职业。孔子引用这句话是说,一个没有恒德的人,是不可以托以重任的。巫和医在孔子的眼中,当然不具备南方人眼中的重量,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变成,这种没有恒德的人,连巫和医这种事都做不好,都可能因败事而带来羞耻,那么其他更重大的事情,比如军国大事,当然更不能托付给这种人了。所以孔子接着又说,碰到这种人怎么办呢?那就只好不找他占卦了,因为他没有恒德,占卦也占不准的。换句话说,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不交给他办。
恒德就是常德,就是固定的、不会随便变动的德行,所以一个有恒德的人,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一个有原则、有操守的人。一个没有恒德即没有原则、没有操守的人,遇到重大事情一定没有坚定的主见,一定变来变去,一定会只考虑到眼前的个人私利。这种人当然靠不住,你怎么敢把重大事情交给他办呢?所以每个人都要自我警惕:我是不是这种没有恒德的人?交朋友也得注意:这个朋友是一个有恒德的人吗,重要的事情能托付给他吗?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13·23
解释 “和”,调和,和谐。“同”,相同,一致。
大意 孔子说:“君子追求和谐而不追求一致,小人追求一致而不追求和谐。”
导读 这段话文字很简易,道理却很深刻。“和”与“同”是中国古代思想中两个很重要的概念。“和”是和谐,是多元共存,互相协调,互相补正;“同”是同一,一元主宰,排除异己,有我无他。君子追求“和”,而不赞成“同”;小人则追求“同”,而不赞成“和”。
杨伯峻说:“‘和’如五味的调和,八音的和谐,一定要有水、火、酱、醋各种不同的材料才能调和滋味;一定要有高下、长短、疾徐各种不同的声调才能使乐曲和谐。晏子说:‘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因此史伯也说:‘以他平他谓之和。’‘同’就不如此,用晏子的话说:‘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100]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1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