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指出,“孝”其实是一种普世价值,是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德原则。但不是所有的文化对这一点都有深刻的体认,而中华民族的古圣先贤对孝道的阐述和提倡为世界各民族所不及,这是中华民族对世界文化的贡献,而绝不是中华文化落后的原因。“五四”以来出现许多非孝的言论,其中有合理的部分,但大多失之于偏激。
最后,还要说一下“本”。“本”的本义是树根,树是从本上长起来的,所以“本”有基础的意思。自魏王弼注《老子》提出“以无为本,以有为末”来阐述宇宙架构以来,“本”(连同“有”“无”“末”一起)就开始变成哲学术语,与本义有区别了。有人读有子这一段话提出一个疑问:“儒家学说应该以仁为本,有子却说以孝为本,是不是错了?”这就犯了以后起义来解读本义的错误,因为在孔子那个时代,“本”还不是一个哲学术语,“以仁为本”“以孝为本”都是后人分析儒家学说时提出的概念,拿来质疑有子是不适当的。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1·3
解释 “巧言”,漂亮的言辞、巧妙的言辞,在这里是贬义,相当于今天所讲的“花言巧语”,“令色”是好看的容颜、得人欢喜的脸色,“令”是好的意思,“色”指脸色。“令”作“好”讲,至今还保留在若干文学词语中,例如:“令名”“令闻”“令终”,此外,作敬语用的“令尊”“令堂”“令兄”“令弟”中的“令”字也是从这个意思引申出来的。但“令色”在这里也是贬义,含有伪装、讨好的意思。
“鲜矣仁”是个倒装句,“仁”是主语,本来应该放在前面,现在放在后面,有强调和加强语气的意思
大意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在言辞上过分花巧、谦卑,在脸色上、表情上过分和悦、讨好,就很少真有仁爱之心。”
导读 “仁”是一种发自内心地真诚地对他人的情感及这种情感的自然表现,而不是一种故意做作的抱有其他目的和意图的伪善的表现。一个人如果在言辞上过分花哨、谦卑,在脸色上表情上过分和悦、讨好,往往带有虚伪的成分,往往掩盖着内心的另外的企图,那么这样的人就不是真正具有仁爱之心的人。孔子这话也是一种经验的总结,可供我们作为观察人物的一种参考。我们在社会上不难看到这种人,他们在有权有势的人面前表现得特别谦卑乖巧,点头哈腰,唯唯诺诺,提包打伞,唯恐不周。对这样的人我们得提防一点,如果自己身居高位,对这种人尤其要多一分警惕。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1·4
解释 曾子,姓曾,名参,字子舆,孔子弟子,鲁国南武城(今济宁市嘉祥县)人,少孔子四十六岁。
《论语》记载孔子弟子的话一般不称某子,比如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不叫仲子、端木子,只有四个人例外,一个是曾参,《论语》中提到曾参的地方几乎全部称曾子,共有十七次;一个是有若,《论语》中提到有若六次,其中有四次称有子;此外冉求提到十七次,有三次称冉子;闵损提到四次,其中有一次称闵子[6]。所以有的学者推测,《论语》的编辑者主要是曾参和有若的学生,称曾子、有子是这些学生表示对老师的尊敬。
曾参是孔子学说的重要传承者,除了他的弟子编辑《论语》之外,《十三经》中的《孝经》据说也是孔子讲述而由他整理的[7],《四书》中的《大学》亦传为曾子所著。在孔门弟子中,后世得到“圣”的称谓而配享孔子庙的,只有颜回与曾参,颜回称“复圣”,曾参称“宗圣”[8]。曾子传其学于子思(即孔子之孙孔伋),子思的弟子再传给孟子,是为“思孟学派”,号称孔门嫡传。
“吾日三省吾身”句,“日”,一天,每天。“三省”,三次反省,数词“三”(还有“九”)在古文中并不一定表示“三”的本义,它常常表示“多”的意思,所以“三次”其实是“多次”之意。《论语》中“三思而后行”“三人行必有我师”都是这种用法。“省”读xǐng(醒)。
“为人谋而不忠”句,“谋”是思谋,出主意,往往还兼有“办事”之意。“忠”即尽心竭力,这是“忠”的本义,“为人”的“人”是泛指而非特指,显然不一定只指君王,现在也还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这里我想着重说说“忠”这个概念。“忠”是《论语》中提到次数较多的一个概念,也是一个重要概念,但是它的位阶并不是很高,既不在孔子提到的“三达德”(仁、知、勇)之内,也不在后来儒家所说的“五常”(仁、义、礼、智、信)之内。尤其重要的是,孔子及其弟子所说的“忠”与后世讲的“忠君”的“忠”大不一样。孔子及其弟子所说的“忠”就是尽心竭力,并没有固定的对象,对君王固然要如此,对朋友也要如此,对父母就更不要说了。对父母还要加上特别的恭顺,所以叫“孝”,“孝”的程度比“忠”更重,而不是相反。而后世讲的“忠”常常缩小在“忠君”这个范围内,而且把它提到“孝”的前面,这完全不是孔子和原始儒家的本意。日本文化源于中国,但是特别强调“忠”,把对天皇的“忠”看得高于一切,就是后世“忠”这个概念畸形发展的典型。
“与朋友交而不信”句,“信”是诚信、守信用。
“信”也是一个重要概念,是儒家“五常”之一。信是个会意字,从人从言,为人传言即是信。今天大家常说的书信、信使、信息都还保留了这个意思,这是信的基本义,也是原始义。为人传言必须信实,否则便失去了传言的意义,于是信就引申出诚实、可靠的意思。今天讲信用、诚信、守信就都是这层意思,这是信的引申义。《说文解字》“信”“诚”互训,“信”“诚”二字都从“言”,都跟说话有关。因为说话才有这话可靠不可靠的问题,才有所言与所指(用符号学的术语来说,就是“能指”和“所指”)是不是一回事的问题,所言跟所指一致才是信,才是诚,否则便不信不诚了。
“传不习乎”句,“传”就是传授,这里指老师传授的知识、学业,“习”是温习、复习。
大意 曾子说:“我每天都多次反省自己:替人家出主意、办事情没有尽心竭力吗?和朋友交往没有诚实守信吗?老师传授给我的知识没有好好温习吗?”
导读 曾子的“三省”生动地反映了他自己严于律己的精神和不断进德修业的过程。“省”,是省察、思考,“省”的对象是“吾身”,那么这个“省”就成了反省、反思。人存在着,同时反思自己的存在,这是人之所以成为人而区别于万物的本质所在,也是人能够不断地提升自己而不至于沉沦的根本原因。这种反思、反省随时随地存在着,所以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每天都要多次地反省自己。他提出了反省的主要内容是三个方面:一是“忠”,一是“信”,一是“习”。直到今天,这仍然是一个想要进德修业的人最需要注重的三个方面。今天“忠”的主要表现是敬业、尽责,“信”的主要表现是诚实、守信,“习”的主要表现是不断学习、与时俱进。一个人能够在这三个方面经常反省,严格要求自己,就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一个不断进步的人。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1·5
解释 “道千乘之国”句,“道”在这里是名词作动词用,治理的意思;“千乘之国”,就是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一辆兵车叫作“一乘”,“乘”在这里是量词不是动词,读shèng(剩)。
“敬”是敬畏,由敬畏而产生的慎重、严肃、认真,比现在的尊敬一词含义要广泛丰富得多,是儒家学说(尤其是后来的宋明理学)中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敬事而信”,就是慎重认真地处理政事,而且恪守信用。
“节用而爱人”,节省开支,爱护人民。
“使民以时”句,“使民”,役使老百姓,“以时”,按照一定的时间,在古文中,“时”单独使用的时候,基本意思都是一定的时间,合适的时间,前面讲“学而时习之”的时候讲过。
顺便说说“人”和“民”的区别。这两个字的基本意思相同,有时可以互用,但一般情形下,“人”指个体,“民”指群体,“民”在现代白话中略等于“人民”或“老百姓”。“人民”一词在《论语》中还没有出现,但有“民人”(11·25),跟“人民”的意思差不多。“左倾”思潮泛滥时,有的学者(如杨荣国)把“人”“民”二字强加区分,说“人”指贵族,“民”指奴隶,不可取。
大意 孔子说:“治理一个有千辆兵车的大国,要慎重严肃地处理政事,恪守信用,要节省开支,爱护人民,让老百姓服役要选择适当的时候(比如农闲)。”
导读 这是两千多年前孔子对从政者的劝告,现在仍然没有过时。今天许多当官的,缺乏敬畏之心,处理政事主观草率,政策朝令夕改,不讲信用。有的懒惰松懈,居官不作为。有的用公款吃喝旅游,甚至公然中饱私囊,直到卖官鬻爵,无所不为。这些人该不该好好想想孔子的教导?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1·6
解释 “弟子”,在这里泛指年轻人,“入”,入门,在家里,“出”,出门,在外面。第二个“弟”同“悌”,尊敬、顺从长者。“谨”,恭敬,守规矩。
“汎爱众,而亲仁”,博爱大众而特别亲近仁人。“汎”,同“泛”,广泛。
“行有余力”句,“行”,实行,实践;“余”,剩余,多余。
“则以学文”句,“文”,在当时指典籍,与后世专指文学不同。
大意 孔子说:“年轻人在家里要孝顺父母,出外要尊敬长上,言行谦恭而讲诚信,博爱众人而特别亲近仁者。做到了以上这些,还有多余的精力,就拿来学习古代传下来的典籍。”